“刚才新娘的那套婚纱也太难看了，还好不是穿在你身上。”外婆一面走向床边，一面缓缓地说道，“这宋青云的审美可真不行，好好的婚礼，办得跟西游记一样。”

　　没想到外婆能说出这样俏皮的话，周蘅兰忍不住扑哧一笑。

　　外婆一面在床上坐下，一面絮絮地说道：“当年我和你外公结婚的时候，虽然经济条件一般，但每个细节都用足了心思。我那套结婚的礼服，是专门量了身材找裁缝订做的，改了好几回。结婚那天穿出去敬酒，那叫一个亮眼啊……”

　　“我听我妈说过，外婆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周蘅兰顿了顿，笑道，“当然现在也很漂亮。”

　　“甜言蜜语！”外婆看了周蘅兰一眼，“那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是哪一天么？”

　　“跟外公结婚的那天？”

　　“不——”外婆摇了摇头，“是你外公死的那天。”

　　“……”

　　周蘅兰差点被呛到。

　　“当初别人给我介绍了你外公，说他是机械厂副厂长的侄儿，家里人脉广。没想到才结婚没几年，他们整个机械厂都倒闭了，全家都成了下岗工人！反倒是我被提拔成了科级干部，收入比你外公高多了。”

　　也不知为什么，外婆刚才的瞌睡好像一扫而空，就这样拉着周蘅兰的手忆起了往昔。

　　“你妈刚出生那几年，我们家里是真穷。你外公那些亲戚三天两头跑来借钱，他把我们那辆自行车都拿去卖了……那时候，我真宁愿他没那些个‘人脉’。”

　　外婆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你外公那个人啊，年轻的时候脾气还算好，越老了脾气越大。我生了你小姨之后经常腰疼，他还使唤我每晚给他烧洗脚水，动作慢一点就要拍桌子。”

　　周蘅兰出生时外公已经去世了，因此她对这些事全无印象，听着只觉得新鲜。

　　“幸好他这辈子总算做了一件伟大的事。”外婆顿了顿，轻轻勾了勾嘴角，“就是死得干净利落，没浪费我什么时间。”

　　“……”

　　外婆确实是个狠人。

　　这时，外婆忽然抬眸望向周蘅兰：“那个章什么的，是不是从来没跟你提过结婚的事？”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周蘅兰愣了一下没有作声。

　　外婆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默认，自顾自说了下去：“其实挺好啊！我一直都不想把你嫁给那个姓章的。像他这样的条件，以后有的是女人往上扑。我们两家又不在一个圈子里，根本就约束不了他——你如果嫁给他的话，有你的苦头吃呢！”

　　外婆对这类男性似乎有一种天然的敌意，也不知是外公还是萧子旸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

　　“那个，章同彦倒也不是这样的人……”周蘅兰无奈地辩解道。

　　“他是什么样的人，重要么？”外婆冷哼一声，“你外公以前还对我千依百顺的呢！后来他家里人整天在他耳边吹风，说我只生了两个女孩，对不起他们老纪家。时间久了，他还真觉得我欠了他的，整天对我挑鼻子挑眼！告诉你一个道理：人啊，到底是斗不过社会秩序的！”

　　说到这里，外婆脸上露出郑重其事的表情：“兰兰，我要你现在给我发个誓。”

　　“什么？”周蘅兰愕然。

　　“外婆年纪大了，也不知道还有几年好活的……反正你小姨这辈子好高骛远，非要跟着那位老总去受委屈，我也管不了了。”外婆正色望向周蘅兰，“我们聂家的女儿，这辈子就不该对人做小伏低！你现在还有机会，我要你跟我保证：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能委屈了自己。”

　　周蘅兰望着外婆，一时怔怔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眼眶似乎有些潮湿。

　　

　　格蕾丝倒是信守承诺，当晚约会归来，准时按响了周蘅兰家的门铃。

　　周蘅兰担心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赶紧拉着她进房间私聊。格蕾丝倒是坦坦荡荡，说自己和黎正霆牵着手逛了一下午街，临别前还去酒吧喝了杯酒，在此期间抱也抱了、吻也吻了。

　　听上去颇有几分乱伦的背德感。

　　“那你有没有跟他说你的真实身份？”周蘅兰好奇道。

　　“什么身份？”格蕾丝似乎直到这时才想起这件事，“你让我告诉他，我是纪蓉蓉的女儿？才第一次见面呢，犯不着这么吓人吧。”

　　“行吧……那你总该跟他说了你的真实年龄吧？”

　　网恋奔现，便像是货到付款——货不对板还是其次，最怕的是忽然发现超出了预算。

　　“我没说，他也没问。”格蕾丝轻轻一笑，“我只跟他说我在美国上学，他说他是做老师的，每年有寒暑假，争取夏天的时候来美国看我。”

　　“……”

　　想不到这位黎正霆叔叔倒是爱得狂放不羁。

　　“相处了一下午，你现在还喜欢他么？”周蘅兰试探道，“会不会有幻想破灭的感觉？”

　　“完全没有！他就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啊！”格蕾丝笑道，“我现在决定原谅纪蓉蓉了！要不是她当初抛弃了人家，也轮不到我来谈这场恋爱了。”

　　“……”你不如直接给你妈一棍子。

　　“对了，姐！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第一个理想型的男人是谁？”格蕾丝忽然望了过来。

　　“你爸？”

　　“才不是！我爸整天抽烟喝酒，身上臭烘烘的。”格蕾丝撇了撇嘴，“小时候老有人开玩笑，说等我长大了，要把我嫁给同彦哥哥。我那时候还真的幻想过他——但后来觉得不行，因为我爸妈都认识同彦哥哥他全家。我如果和他在一起，肯定会像亲人一样，一点火花都没有。”

　　“小小年纪就想这么多。”想起章同彦，周蘅兰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凝滞了一下。

　　“后来你和同彦哥哥在一起了，我妈还说了句：到底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格蕾丝翻了个白眼，“你说纪蓉蓉这个人俗不俗？见到一个男人就开始盘算打分。按照她的标准，我爸肯定也是个肥水，黎正霆就是个枯井……”

　　“……”你还真是不给你妈留一点情面。

　　“姐，我们虽然今天第一次见，但我一直相信你肯定是个好人。”格蕾丝忽然瞪大眼睛望过来，“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你……要做什么？”周蘅兰心里一紧。

　　“等黎正霆暑假来美国找我，我准备带他去Vegas玩几天。”格蕾丝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到时候可不可以跟我妈说，我是跟你一起出去玩了？”

　　这篓子还真是越捅越大。

　　“那万一穿帮了怎么办？”周蘅兰嘴角抽动。

　　“不会的！你和同彦哥哥也可以一起来啊。”格蕾丝笑道，“我们到时候可以Double Date！我有预感，同彦哥哥和黎正霆应该会聊得来的！”

　　“那个……等到时候看看具体情况，我再帮你想想办法吧。”周蘅兰无奈扶额。

　　格蕾丝把她的回答理解成了“同意”，当场笑逐颜开：“姐你真好！如果我以后能和黎正霆结婚，一定请你当证婚人！”

　　同一天之内，这是周蘅兰第三次差点被呛死。

　　“我能不能问一句，黎正霆他对你到底是什么态度啊？”周蘅兰生恐触了叛逆少女的逆鳞，小心酝酿着措辞，“我不是要干涉你谈恋爱啊！我就是觉得，他年纪比你大那么多，假如他对你居心不良……”

　　“居心不良？就他？”格蕾丝不屑地冷笑了一下，旋即双颊泛起绯红，“你是没见过他这个人，他就是个怂包！今天一见到我就开始脸红，说话结结巴巴。我假装不看他的时候，又发现他在偷偷看我……到最后，牵手和接吻都是我主动的，他害羞得都要爆炸了！你敢信？”

　　四十多岁的男人，羞涩纯情成这样，确实不敢相信。

　　“那你觉得，他会不会只是看上你这张脸？”周蘅兰试着引导道。

　　“怎么？你的意思是，他把我当成我妈的替身？”格蕾丝挑了挑眉，“说实话，其实我不介意！我继承了我妈的美貌，又比我妈年轻，这是我的先天优势。而且听我妈说，她当年只是跟黎正霆通过几封信而已，连手都没碰过一下！都是姥姥非要撮合他们！”

　　“嗯，毕竟是那个年代。”

　　这样薄弱的感情基础，居然还能单相思这么多年，简直是全自动生产线。

　　“所以说嘛！他喜欢的压根也不是纪蓉蓉这个人。”格蕾丝笑道，“我觉得他就是喜欢这个类型，刚好我和我妈都长在了他的审美上，普通人比较难以超越。还好他没遇见你，否则说不定也会爱上你……”

　　“……”

　　小丫头语出惊人，周蘅兰差点迎来今天以来的第四次呛到。

　　

　　短短几天时间，格蕾丝来去如风，好在全程还算是有惊无险。临走前，她从随身的背囊里掏出了几袋东西留在客厅茶几上，说是“答谢姥姥和大姨的收留”。

　　周蘅兰看了一眼，差点笑出来。

　　格蕾丝留下的谢礼，竟然是几包速食的螺蛳粉——也不知道是临时从哪里买来的。

　　周父、周母和外婆三人对着这份礼物面面相觑。

　　周父看了看周母，又看了看外婆：“要不要尝尝？你们不是都挺爱吃辣的么？”

　　周母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这东西不好吃，臭的。”

　　外婆好奇地拿起其中一包螺蛳粉，蹙眉端详起包装上的图案。听到周母这样一说，她很快就把手中的螺蛳粉扔回了茶几上。

　　“妈，你以前吃过么？”周蘅兰望向周母。

　　“没吃过，反正我听说这东西很臭。”周母坚定地说道。

　　“其实这个还挺好吃的，而且煮起来很简单。你说的那个臭味，是来自里面的酸笋包，只要不放那个就不会臭了。”周蘅兰在走回房间的路上顺口解释道。

　　“要不然煮一包试试？”周父提议道。

　　“臭的，我不吃。”

　　周母就像没听见一样，径自起身将这几包螺蛳粉都塞进了橱柜底层的抽屉里。

　　外婆伸长脖子望着周母的动作，像是欲言又止，似乎对那几包螺蛳粉有点兴趣。但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直到周蘅兰年假结束，也没人再去打开过那个装螺蛳粉的抽屉。

　　离开家去机场那天，父母亲自开车送她。周蘅兰拖着行李准备下楼，恰好与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外婆狭路相逢。目光交汇时，心中忽然涌起某种心酸和羞惭相混合的复杂感受——在前世的这个年纪，外婆早已长眠于地下，她甚至从未有过和外婆推心置腹交谈的机会。

　　这一世多亏小姨的介入延长了外婆的寿命，但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怎样。

　　周蘅兰一向不是个由情绪主导的人，虽然心中有些伤感，但也说不出什么感性的话。于是她朝外婆笑了笑：“对了，表妹送的那个螺蛳粉很好吃的。”

　　外婆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周蘅兰会忽然提起这个。

　　“你妈说那个东西是臭的。”外婆的神情有些戒备。

　　“不自己试试怎么知道呢？”周蘅兰笑道，“下次趁我妈不在家，您悄悄煮一包尝尝。”

　　听了这话，外婆就像是被戳中心事的小孩子，有几分跃跃欲试的笑意爬上眼角：“那好！我悄悄尝一包，不告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