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就像被困住的野兽 1/4

  再次见到殷老先生,是一年多以后的事了。

  这时的周蘅兰既没有精力也没有资格,去重温初见时的龃龉——因为她有求于人。

  进入二年级以后她卖力准备,申请了本校的博士项目,但今年年初时却只收到“Waiting List”的录取结果。这意味着教授心目中有更理想的学生,除非有人不去,才能腾出位置给她。

  似乎在大多数的事情里,自己都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得到一个候补席位。

  就像自己从赵明珺手里捡漏了一个男朋友。

  读博的计划触礁后,周蘅兰投出去找工作的简历也纷纷石沉大海。在她最焦虑的时候,章同彦主动邀请她一起去外祖父的公司上班。原本周蘅兰也想硬气一点闯出自己的路,但“维持合法身份”就像是悬在头上的利剑,使她不得不收起仅有的一点傲气,接受了章同彦的施舍。

  她通过章同彦发来的内部链接,找到专业对口的职位,正儿八经走了网申面试的流程。

  工作录取很快就下来了,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但她拿人手短,从此彻底失去了腹诽殷老先生的资格。

  不仅如此,这微妙的身份还迫使她提前上岗。

  眼下正值研究生毕业,她和章同彦的毕业典礼刚好错开了一周的时间。出于女友的礼数,她主动去章同彦的毕业典礼上敬陪末座,顺便负责送花、收礼、拍照、给其他亲友翻译带路等事宜。章同彦的爷爷在国内参加活动不能前来,只有年迈的殷老先生带领着浩浩荡荡的一批人到场祝贺——其中包括章同彦的舅舅及现任女友,还有几个不知是亲戚还是随从的中年男女。

  这些人对周蘅兰的态度,也像是在看待一个无关紧要的员工:大家都知道她是和章同彦一起的,却又知道她的身份并不值得专程讨好,因此连介绍寒暄的环节都省了。两天下来,没有一个人记住她的名字,只是在有事询问时会对她使用全套礼貌用语。

  也不知道这算是有礼貌还是没教养。

  周蘅兰从小在一个不太富裕的家庭长大,父母都是众人眼里的“老实人”,向来对这种待遇并不陌生。

  有时她也会忍不住想象:如果把自己换成赵明珺,会是怎样的景况?

  身世优渥的千金小姐,名校毕业的新锐艺术家,不久后在一片艳羡声中和男友闪婚……这个时期的赵明珺,应该是万众瞩目、意气风发的吧?自己偷走了她光鲜亮丽的人生,却只能在这样的场合里唯唯诺诺低头做人。

  许多的“不公平”,早在每个人出生时就已经写好了,并非后天努力可以追平。

  熬过了两天轰轰烈烈的仪式,殷老先生一行人刚搭飞机离开,周蘅兰父母的航班又即将抵达美国——其实周蘅兰能感觉到,父母对她这个毕业典礼的兴趣并不大,纯粹只是想借机来美国旅行而已。甚至她都能预感到接下来的相处会很辛苦,但因为身边所有人都邀请家人过来见证“人生重大时刻”,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启这个流程。

  人这一生除了婚礼与葬礼之外,大约只有毕业典礼可以成为号召亲友齐聚一堂的理由。

  访客们各怀心思目的,却都要戴上假面共襄盛举。

  

  伴随着父母的抵达,周蘅兰的心上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在面对章同彦的家人时,周蘅兰可以关闭所有情感开关,只将对方当做“老板”对待。但在面对自己的父母时,她有些担心自己会情绪失控。

  上回跟父母的视频聊天,结束得并不愉快。

  在她出国后这两年,她父母和宋青云的父母越走越近,还常常约出来饮茶闲谈。据说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宋青云就有了稳定的交往对象,过年时还郑重地带那女孩见了家长。

  这个女孩,正是当初被周父断言为“宋青云不可能看上”的贝贝。

  据说宋父宋母对贝贝的家世性格都还算满意,只是嫌弃人家长得不够漂亮、个子不够高,担心会影响未来孙子的基因。

  “可惜啊!宋青云也算是个帅小伙,居然找了那么个姑娘……”周父在视频那端长吁短叹,“他爸妈前两天还在念叨,特别遗憾这辈子跟我们做不成儿女亲家……”

  稍微代入一下贝贝,听到这样的话,简直恨不得当场和这家人恩断义绝。

  “兰兰啊,你和那个小章怎么样了?”周母冷不防地在一旁问道。

  “我们挺好的。”

  “那就好。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如果错过了这个,以后肯定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周母的语气颇为郑重。

  “好我知道了……”周蘅兰试图打断。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小章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个事?”周父接过了话茬,“听说宋青云已经带着女朋友去看过房子了,如果快的话,他们下半年就要领证了!”

  “这么快?”

  周蘅兰确实有些惊讶。

  前世的自己早早和宋青云确定了关系,可大学毕业后两人各自发展事业,一直拖到二十七岁那年才首次把“结婚”这个话题摆上台面。

  如今的宋青云不过才二十五岁,竟然就和现任女友谈婚论嫁了?

  这一世的自己和章同彦交往了六七年,至今也从未提过有关结婚的话题——而前世的章同彦和赵明珺相识不过短短两三年,就已经下定决心步入婚姻。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莫非是自己哪里有问题,因此每个男人都并不急着把自己娶回家?

  “是啊,人家可是上紧了发条,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周母正色道,“对了,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我跟你说,人家小章那么好的条件,你可不能不思进取,让人家看轻了!一旦人家开始看不起你,将来结婚的事可就没谱了!”

  这时的周蘅兰刚通过章同彦走后门拿到面试机会,被母亲这样一说,恰好戳中痛处。

  “找工作跟结婚有什么关系?”周蘅兰焦躁道,“在国外找工作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我一个外国人没有绿卡,起点就比人家低……”

  “那小章找到工作没有?”周母追问道,“要我说,这根本不是绿卡的问题!人家小章的学校牌子那么大,他的简历一放出去,肯定所有公司都抢着要!我前几天看了一个美国的大学排行榜,翻遍了都没见到你那学校。你如果找不到工作就赶紧回国,别在外面浪费时间了……”

  周蘅兰欲言又止,默默深呼吸。

  “兰兰啊,找工作的事慢慢来不用太着急。”

  周父好不容易说了半句让人舒心的话,随后就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但结婚的事你可得好好想想了啊!这个小章条件这么好,你再不抓紧,可就被别人抢走了!”

  “……”

  看来他们真的被章同彦的见面礼征服得很彻底。

  周蘅兰强自忍耐着没有发作,最后以面无表情的状态结束了通话。

  

  父母就是有这样神奇的魔力,看似漫不经心的聊天,字字句句都能戳中她心里最烦躁、最脆弱、最胆怯的地方。

  大约因为太过熟悉,父母的每个眼神语气,周蘅兰都能迅速领会到他们的底层逻辑。他们对她的轻蔑打量、他们在章同彦面前的自惭形秽、他们对她未来人生的期待和评分标准……都足以让周蘅兰呼吸困难。

  或许自己只是比赵明珺更擅长忍耐,尚未将这些窒息的感受演变为具体的病症。

  从机场接到父母之后的这几天,周蘅兰过得疲惫又恍惚。

  她的毕业典礼分为两场,第一场是在体育馆举行的全校毕业典礼,天气阴冷潮湿,环境拥挤嘈杂,周蘅兰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十分担心坐在观众席的父母会感到不耐烦。意想不到的是,在“荣誉校友发言”的环节,台上竟出现了一位来自中国的著名企业家。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周蘅兰的手机振动不休——低头一看,竟是父母在家族群里轮番发送照片和视频。

  看来,这位中国企业家的出现,给她父母带来了不小的惊喜。

  翌日天气转暖转晴,学院的毕业典礼在室内的大礼堂举行,环境宽敞舒适,还安排了气氛堪比百老汇的歌舞表演。周蘅兰颇觉心旷神怡,回头望向亲友席,却发现父母竟都心不在焉地低头刷着手机,就连她的名字出现在大屏幕上时,他们也没有抬头看过一眼。

  很明显,父母对她“研究生毕业”这件事兴趣寥寥,远远比不上前一天见到那位著名企业家时的激动。

  意料之中的失落,已经算不上失落了。

  由于抽不出太长的空闲时间,在陪周蘅兰参加完学院毕业典礼当天,章同彦就不得不赶回他自己的学校。刚目送了章同彦驱车离开,周蘅兰一转身,就看到父母变了脸色。

  只见周母冷冷地板着脸,用手肘捅了捅周父。周父则摆出一副“主持大局”的正经神情。

  “兰兰,有些事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又怎么了?”

  “你这几天忙毕业也累了,先陪我们好好玩几天吧,等到走之前再跟你说。”

  “……”

  虽然不知道他们又想到了什么,但周蘅兰已经提前感到窒息。

  

  为期一周半的短途旅行,每天都显得十分漫长。

  周蘅兰过去两年省吃俭用,自己都没怎么在附近游览过。这时还没从毕业季的忙碌中缓过来,就不得不承担起“导游”的职务,只觉得身心俱疲。她按照父母的要求,打起精神查路线、租车、订酒店、安排行程,而她父母则全程负责……摆脸色。

  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不管去到哪里,父母始终都冷着脸,在她介绍景点时也爱答不理。

  只有在拍照的瞬间,他们才会露出转瞬即逝的灿烂笑容。

  周蘅兰没有精力跟他们开启对话,索性拿出之前招待殷老先生的“打工人”心态,努力忽略对方的轻慢,只兢兢业业做好这几天的导游工作。

  直到这天晚上,她无意在朋友圈看到一条消息,顿时眼前一亮。

  赵明珺参加了一个新的群展。

  这次展览的场地是一个独立画廊,地点正好在周蘅兰的回程途中!

  缘分难得,她当即在赵明珺的评论区留言:“艺术家本人到时候会在场么?”

  这是这个月以来,周蘅兰第一次感觉到些微的开心和期待。还没等到赵明珺回应,她便转头向父亲提议道:“景点都去得差不多了,我们明天还有一天,要不要一起去看个艺术展?”

  周父正靠在酒店标准间的另一张床上,专心致志地打着手机麻将,半天都没回答她。

  周蘅兰又问了一遍,周父这才含糊不清地说:“问你妈。”

  这时周母正好洗完澡从洗手间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斩钉截铁地摆了摆手:“不去,别浪费那个钱了。”

  “反正明天也没什么别的安排了,我有认识的人,说不定不用买票……”周蘅兰不甘心。

  “明天小章会来接我们么?”周母忽然停下动作问道。

  “跟他有什么关系?”周蘅兰愕然,“不是都说了么?他要回学校忙毕业的事,之后都没时间陪我们了。”

  周母闻言神情一凛,抬眸与坐在床上的周父对视。

  周父也放下了手中的游戏,脸上露出十分沉重的表情。

  “兰兰啊,我们是时候该谈谈了。”周父清了清嗓子,郑重地望了过来,“你和小章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啊?”

  “我们大老远跑到美国来,他怎么半路就走了?是不是根本不愿意陪我们?”周母抱臂靠在墙边,摆出一副质问的姿态,“我那天听他说,你准备去他家的公司上班了,对吧?”

  一旁的周父随之长叹道:“孩子啊!你也算是正经名校毕业的,怎么现在堕落成这样?”

  “……堕落?”

  “好好的名校毕业生,非要跑国外来读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大学,找工作都得靠男人。”周母神情凝重地说道,“一手好牌打得稀烂,难怪人家看不起你,连带着也看不起我们了!”

  声音里并没有往常的高亢尖锐,却充满着痛心疾首的意味。

  周蘅兰万万没想到,父母在过去一周里向自己横眉冷对,背后竟然是这样的脑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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