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发现站了好久，不知道要往哪走。还不想回家的我，再多人陪只会更寂寞……”

　　周蘅兰塞着耳机懒懒地靠在出租车后座，听的是一首多年前的流行乐——这是她自己翻唱的版本，气息自然不及原唱充沛，但感情上倒另有一种婉转哀愁。

　　这些年来，每当心情郁闷，她都是靠听歌来缓解。

　　她从小喜欢唱歌，大学时还曾经注册过一个账号，专门上传一些自己翻唱的流行歌。

　　其实她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训练，甚至没有一件擅长的乐器。她听歌和唱歌，纯粹是出于一种近乎于稚拙的喜爱。自从拥有了第一个有录音功能的手机，她就开始悄悄录下自己唱歌的声音，像复习听力题一样反复琢磨自己的演唱技巧。

　　大二那年，她从西语系转到了传播系，从此作息行程和其他几个室友错开，因而得到了大量在宿舍独处的时间。她利用空闲时间在网上学了些基本的技术，自己买了话筒、装了软件，每当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就拿出设备，录音修音上传一气呵成——有种闷声发财的快乐。

　　她在翻唱网站发布的那些歌曲，几乎就是在记录着她大学那几年起起伏伏的心情。而这首歌，就是那时她收到章同彦的好友申请后，以一种异常纠结的心情录下的翻唱。

　　“……好多好多的话想对你说，悬着一颗心没着落。要怎么附和，舍不得又无可奈何……”

　　那时的她，已经公开和宋青云出双入对，双方父母都表示乐见其成。心里那些隐隐约约的酸涩与不甘，都被理性强行压了下去。生活中的她无时无刻不在自我审判，唯有唱歌的时候，才得以放纵内心深处的那么一丁点真实。

　　她并不喜欢唱歌给别人听，只因唱歌是她最隐秘的爱好，不需要让人知道。

　　自从大学毕业后，周蘅兰搬回家中和父母同住，失去了一人独享住所的自由时间，也就不再自己录歌翻唱了。

　　其实她也曾试过跟宋青云分享过自己喜欢的歌曲，但还未进一步开启话题，便换来了宋青云的皱眉：“说实话，我挺受不了这种一大堆歌词的流行歌，哼哼唧唧的听着烦人。音乐最重要的就是编曲，你懂么？那才是真正的技术。改天我给你放点有水准的音乐……”

　　之后又旁敲侧击了几次，周蘅兰心里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

　　不过这也只是一点小打小闹的爱好罢了——人家一代华语流行乐天后，都嫁了个完全不欣赏她音乐的大老粗，自己又在奢求什么？

　　周蘅兰向来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一首歌循环了几遍，她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间靠近郊区的五星级酒店——宋青云今晚来这里跟客户谈生意，一不小心喝多了，于是打电话让周蘅兰打车来给他做代驾。

　　周蘅兰在酒店停车场和大堂里都没见到宋青云的人影，便乘扶梯来到二楼餐厅区，找了好几个服务员问路。

　　这间酒店的路错综复杂，打电话给宋青云又不接，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这位小姐！你刚才说你是来这里接喝醉酒的男朋友，对吧？”追上来的是一个打着领结的领班服务员，自己刚刚才在人家那里问过路。

　　“对！请问你看到他了么？”周蘅兰连忙问道。

　　“唔……你看到对面那个洗手间的牌子了么？从这里绕到对面那条走廊，你男朋友好像就坐在那附近。”服务员温柔耐心地指路道。

　　周蘅兰向服务员道谢后便加快脚步走到对面，果然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俯身坐在一张靠墙的长椅上。只见他把头埋在双臂之间，整个人的身体蜷成一团，一看就是很难受的样子。

　　“之前都叫你不要喝那么多了，生意难道比命还重要么？”周蘅兰叹了一口气，一面柔声念叨着一面走了过去，“上次我妈给你们家送了花旗参，等会儿你回到家记得泡一点……”

　　话还没说完，这男子突然缓缓抬起头来。

　　清俊的脸庞泛着少许潮红，一双眼睛更是布满了红血丝，疲惫里透着恍惚。

　　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怔住了。

　　这人不是宋青云。

　　但他却认出了周蘅兰。

　　周蘅兰骤然间脸颊发烫，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脚下那柔软的深红色羊毛地毯上。

　　

　　“你是认错人了么？”章同彦忽然轻轻一笑，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嗯，不好意思。”周蘅兰深吸一口气，尽量换上一副自然的表情，“我是来接我男朋友的，他今晚也在这里吃饭。”

　　“你男朋友？是姓宋么？”章同彦温声问道。

　　“你怎么知道？”

　　“他今晚和萧总他们吃饭，就在我隔壁包厢。我走的时候，他们还没聊完呢。”章同彦说道，“他们应该等会儿就出来了，你要不要在这里坐一下？”

　　周蘅兰犹豫了片刻，便在他对面的另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

　　章同彦一手捂着腹部，整个人疲惫地靠在墙上，目光一会儿落在周蘅兰周围，一会儿又在更遥远的区域飘飘荡荡。

　　周蘅兰低头躲避章同彦的目光，试图用一种平静的语气缓解尴尬：“那个，你今晚也是来谈生意的么？”

　　章同彦沉默了片刻，缓缓叹了一口气：“……算是吧。”

　　这算什么回答？

　　反正自己的表现不算太失礼，接下来还是不要说话好了。

　　周蘅兰正要伸手到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便听到章同彦缓缓补充了一句：“我来这里见我前妻，有几份文件要和她一起签。”

　　“她也在国内么？”周蘅兰有些讶异。

　　“她最近回来办个艺术展，可能下个月就走了。”章同彦淡淡地说道，“我们难得在同一个城市碰上，索性把事情了一了……大家都不想再拖了。”

　　所以他喝成这样，并不是因为谈生意应酬——而是因为见了前妻之后，需要借酒浇愁？

　　空寂无人的走廊再次陷入沉默。

　　“呃……不好意思啊，别太难过了。”周蘅兰小心翼翼道。

　　“我不难过。我和她也算好聚好散。”章同彦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了过来，“对了，这是她最近做的展览，你如果有空的话，也可以去看看。她是个很优秀的新媒体艺术家，以后肯定会越来越成功的。”

　　周蘅兰接过这张卡片看了一眼：娟秀的字体，印着一场限定艺术展的基本信息。

　　《画眉鸟》，赵明珺。

　　卡片是极简的设计，寥寥几笔金色和深蓝色的勾线，隐约透着中国风的感觉。周蘅兰原以为章同彦的这位前妻从小随家人移民，多半是个黄皮白心的香蕉人，倒没想到会走这种风格。

　　

　　“对不起，说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说话间，章同彦脸上的潮红稍稍淡下去了一些，目光缓缓落定在周蘅兰左手的钻戒上，“准备结婚了么？”

　　“嗯，过两个月先抽空去把证领了，婚礼的事再慢慢计划。”周蘅兰点头道。

　　“恭喜你啊。”

　　“谢谢。”

　　周蘅兰并不想再这样尴尬地聊下去，便决定再给宋青云打个电话试试。恰好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走廊上显得分外聒噪，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掏出来接听。

　　“喂？你已经在停车场了？我刚才进来找你了……没事，你别动，我这就下来。”

　　周蘅兰得到了宋青云的具体方位，提起包便要走。

　　忽然有一只大手映入眼帘，手心托着一副略微发旧的有线耳机。

　　“刚才你接电话，从你包里掉出来的。”章同彦一面将耳机递还给她，一面轻声道，“你现在还喜欢唱歌么？”

　　周蘅兰蓦地一怔。

　　当年夏令营的时候，周蘅兰刚得到第一台有录音功能的手机，偶尔会戴着耳机录上一段翻唱。那时的自己还有几分少年人的厚脸皮，竟然曾经把自己翻唱的流行歌拿去给章同彦听过。

　　没想到他现在还记得。

　　“我记得，你唱歌很好听。”章同彦抬眸望向她，嘴角弯起一个友好而不算逾矩的微笑。

　　

　　周蘅兰来到酒店外的停车场时，看到宋青云身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站在宋青云面前的是一对气度斐然的男女。

　　那男人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浓密的头发略有霜色，颇有韩剧里那些中年美男子的风范。他身旁的女人皮肤白皙、面容秀丽，披着过肩的长发，身穿一套浅棕色的西服套装，看上去既干练又端庄。

　　“……你们快上车吧！不用担心我，我女朋友马上就来了！”

　　宋青云正热情地朝他们招呼着，一抬眼便看到了周蘅兰：“快过来，兰兰！跟萧总和纪姐打个招呼！他们可是我的贵人呢！”

　　周蘅兰闻言连忙上前，配合宋青云朝着他的客户点头微笑。

　　“哟，女朋友好漂亮啊。”那个女人望向周蘅兰，笑吟吟地问道，“你过两周有时间么？和青云一起来打高尔夫吧。”

　　还没等周蘅兰回答，宋青云已经忙不迭地应承道：“好！我们一定到！”

　　周蘅兰便像酒店迎宾一样，陪着宋青云并排站在原地，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开出了酒店园区，远远消失在两人的视野里。

　　宋青云长舒一口气，伸手揽住了周蘅兰：“对不起啊兰兰，又要辛苦你了。”

　　“这两个人是很重要的客户么？”周蘅兰侧过脸问道，“还要我陪你一起去应酬？”

　　“这个萧总，是我们公司这两年最重要的客户！可是他这个人性格比较冷，不太好接近——今晚我可是费尽力气，才拿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宋青云一面说着，一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在周蘅兰眼前挥了挥，“旁边那个纪姐是他未婚妻，也是他们公司的总经理。她倒是个热情的人！难得她主动邀请你，你就帮帮我吧……”

　　“行吧，我就当是跟你出去玩了。”周蘅兰温和一笑，顺便瞥了一眼宋青云手中的名片。

　　萧子旸。

　　这个名字怎么有点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