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大雨曾经滂沱 4/4

  接下来两周,周蘅兰每天都在盼望着端午节的到来。

  由于这学期是交换学期,她不必参加本校的期末考试,所以按照美国大学的时间,提前迎来了暑假。但她深深懊悔自己直接回家的决定——起码住在学校宿舍里的时候,她每天都能有独处的空间,也没有人会揪着她的私生活问长问短。

  自从上次坦白了自己有男朋友,在每天的饭桌上,外婆和母亲总会以某种出其不意的方式调转话锋,盘问她有关谈恋爱的现状,甚至将章同彦家里上过的新闻都挖出来审判了一圈。

  外婆和母亲一致得出结论:像这种家庭条件养出来的,肯定是个靠不住的花心大萝卜。再加上章同彦在童年时因意外事故失去了父母,肯定留下了不少心理问题。周蘅兰这样正经人家的乖乖女,必定驾驭不了这种男人。

  每天的餐桌会谈,无论周蘅兰如何辩解,她们都如鬼打墙般一遍遍地加深结论。

  小姨每隔两天就会上门一趟,亲自陪同外婆去康复机构做腿部的物理治疗,之后基本都会留下来吃晚饭。周蘅兰几乎像是盼望救星一样,殷殷期盼着小姨的每次来访。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处境令她们惺惺相惜,两人在分担火力的同时也成为了亲密的盟友。

  在这度日如年的两周里,周蘅兰每天就盼着深夜熄灯,自己可以反锁房门戴上耳机,和午休时分的章同彦开启视频聊天。章同彦的暑假依旧忙碌,一方面被他爷爷布置的调研作业占据了不少时间,另一方面他还担任了夏季学期的助教,为初来乍到的新生们提供帮助。

  “……所以你暑假是不能回国了?”这晚,周蘅兰闷闷不乐地问道。

  “这个暑假估计没什么时间,等年底感恩节的时候争取一下吧。”章同彦认真思索了一下,旋即笑了笑,“你快跟我申请同一个学校啊,这样我们明年就可以天天见到了!”

  “还要等这么久啊……”周蘅兰沮丧道,“再这样下去,你女朋友被人抢走了怎么办?”

  “谁敢打我女朋友的主意?”章同彦瞪大眼睛。

  “外面的豺狼虎豹排着队呢!”周蘅兰噘起嘴巴,“我爸妈都已经开始相女婿了,天天跟我说异国恋靠不住……”

  “等等!你已经把我们的事告诉你爸妈了?”章同彦惊讶道。

  “难道你不想公开么?”

  “不是,我就是……很惊喜。”章同彦有些张口结舌,呼之欲出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羞涩,“高中的时候,在别人面前牵一下手你都要甩开,我没想到你会主动告诉家长。那我下次回国,是不是应该带点礼物上门拜访一下?”

  看到章同彦在镜头前这副憨憨的鬼样子,再想到父母和外婆对人家的诸多恶意揣测,周蘅兰心里不禁生出几分赧然和歉疚。

  “先别想那么远了,你现在最大的任务是照顾好自己。”周蘅兰微微红了脸,将语气放得十分轻柔,“我会抽查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晚上有没有熬夜,你可别总是让人挂念。”

  “那我就是要让你挂念!”章同彦十分得意地扬眉一笑。

  幼稚鬼。

  每次和章同彦聊视频,都让周蘅兰觉得,像是长期潜水的人短暂地浮出水面透了一口气。

  有时她会觉得,自己在视频里那种温柔黏腻的语气和神态,或许也只是一种娴熟的表演。但这并不重要——在表演这种小女儿情态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是快乐的,仿佛摒除一切杂乱现实,逃到了一个纯粹的环境里。

  结束聊天时,她忽然在想:或许当年小姨遇到萧子旸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或许小姨的内心也并没有她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投入,或许她一开始也知道那段关系里藏着诸多陷阱,但那却是她唯一能逃去的地方。

  

  总算盼来端午假期,周父周母一早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家,下午小姨也带着外婆去做物理治疗,偌大的家里总算只剩下周蘅兰一个人。

  家里的空间宁静自在得近乎于奢侈,不抓紧时间做点什么事实在是说不过去。

  周蘅兰思量再三,决定从柜子里翻出沉寂已久的录音设备。

  这一世的她仍然喜欢唱歌,从高中时用手机录音,到大学后用话筒录音上传,她用自己的翻唱歌单记录着每个阶段的情绪。有了章同彦这个按时点赞的忠实听众之后,她不再对这个爱好难以启齿,甚至偶尔还会直接把自己翻唱的版本发布到动态里。

  反正社交媒体上人来人往,别人也没空停下来观摩审判。一个人的偏爱就足以给她勇气。

  今天她决定唱一首老歌。

  “心属于你的,我借来寄托,却变成我的心魔。你属于谁的,我刚好经过,却带来潮起潮落……背影是真的,人是假的,没什么执着。一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唱完一首歌,心中郁结终于得到释放,仿佛是在雨林里深呼吸了一场。

  周蘅兰看了下时间——现在是美国的凌晨时分,发消息可能会吵到章同彦休息。她也不想专程去打扰他,于是将这首歌分享到了自己的动态。

  不一会儿,朋友圈就收到了几个点赞。她漫不经心地点开一看,忽然就愣住了。

  跟随在几位泛泛之交的大学同学后面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赵明珺。

  她是随手点赞,还是真的点进去听了自己录的歌?

  周蘅兰怔怔望着手机,脸颊忽然有些发热。

  手指不自觉地点进赵明珺的头像。

  赵明珺正好刚发布了一条动态,是她去参加的一场街头大游行活动。在这些图片里,天气明媚清爽,街上有穿着裙子戴着夸张耳环的大胡子男人,有穿着黑西装打着唇钉的年轻女孩,还有穿着一身新潮运动装的银发老太太……众人或是笑逐颜开,或是对着镜头做出搞怪表情。

  出现在画面里的赵明珺,脸上贴着彩虹图案,戴着一副十分趣致的圆眼镜,身穿淡黄色T-shirt配浅蓝色牛仔背带裤,混迹在这些花枝招展的方阵中,青春洋溢如孩童。

  真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新奇世界。

  周蘅兰心念一动,情不自禁地给她点了个赞,并且留下评论:“你好像小黄人啊。”

  摁下“发送”之后,她迅速不安起来:这样的语气会不会有些不礼貌?会不会显得很蠢?她能理解自己是在善意调侃吧?没有越界吧?

  幸好赵明珺很快回复了她:“大家都这么说,看来我长得很可爱。”

  周蘅兰如释重负,又放大她的照片仔细看了看。

  嘴角不自觉地跟着上弯起来。

  是真的很可爱。

  

  轻盈愉悦的心情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直到她收到一条来自章同彦的消息。

  “你和赵明珺怎么会这么熟?”

  他突然这么问,应该是在朋友圈看到了她们二人的互动——意味着他也有赵明珺的好友,而且十分在意她的动态。

  某种本能的警惕心顿时觉醒。

  虽然自己介入了他们初识的那个夜晚,但是终究拦不住他们之间的交集。赵明珺那样热烈张扬的一个人,即使是自己也忍不住被她感染,更何况是章同彦?眼下章同彦和赵明珺都在美国东岸,物理距离不远,彼此间印象也不错,说不定就会发展出什么故事来。而自己这个正牌女友远隔重洋,根本干预不了他们的发展。

  周蘅兰没有立即回复,很快章同彦又发来下一条消息:“我们还挺有默契,我也觉得她那一身特别像小黄人。”

  这条消息丝毫没有找补回来,反而显得他和赵明珺更加亲昵。

  他和赵明珺的关系,已经到了可以随意评头论足的地步?赵明珺刚才回复“大家都这么说”——里面的这个“大家”,是不是就包括章同彦?在自己回国之后,他们是不是又私下见过面?章同彦真的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忙么,他有没有和赵明珺一起参加这些多姿多彩的夏季盛事?

  这时,外面传来家门一开一关的声音,接着是纪蓉蓉的唤声:“兰兰我们回来了。”

  周蘅兰放下手机,强打精神走出房间问候了一番,后来就留在客厅里和小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直到外婆洗完澡回房休息,小姨才放心地告辞离开。

  再次回到房间,这个家却不再是独属于自己的空间了。

  周蘅兰望着书桌上还没收起来的话筒和连接线,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重返二十岁并不意味着人生翻盘,她还是要面对长辈的干预、外界的凝视、无处不在的人生挑战。如果没有了章同彦这个目的地,自己还可以逃到哪里去?这偌大的世界前途浩渺,倘若她无依无靠,会不会在重重压力下重蹈前世的覆辙?

  手机在这时振动起来。

  是章同彦给她打来的视频通话。

  周蘅兰深呼吸调整状态之后,郑重地摁下了接通。

  “你怎么了,一直不回消息?”屏幕里的章同彦一切如常,“你爸妈不是出去旅行了么?”

  “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周蘅兰语气有些沉重。

  “你说。”

  “你是不是喜欢赵明珺?”

  周蘅兰问完,便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屏幕,表情里既有气愤又有委屈。

  “啊?”章同彦愕然,“你说什么?认真的么?”

  “她是不是比我漂亮?”周蘅兰不依不饶。

  “……”

  章同彦沉默片刻,随后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的天哪!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周蘅兰噘着嘴巴瞪着屏幕里的章同彦,默然不语。

  “不是啊,你真的在吃她的醋么?”章同彦无奈道,“你回国以后,我就只见过她一回!还是在博物馆里凑巧碰上的!后来她同伴叫她一起去买龙虾卷,她就走了——我们从头到尾说的话不超过五句!”

  “真的只见了一次?”周蘅兰不太相信,“你没陪她去游行,怎么看到她穿得像小黄人?”

  “因为那天在博物馆里碰到她,她穿的也是这一身。”章同彦苦笑,“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加了好友,之后从来没聊过天,真的。”

  言辞如此恳切,好像都是真话。

  但还是不对。

  如果只是这样无关痛痒的关系,他为什么要专程来问自己和赵明珺的关系?难道不是出轨边缘的做贼心虚?

  周蘅兰的警惕心并没有放下,但理性告诉她:这个话题不能一直纠缠,否则会惹人生厌。

  她沉思了一会儿,抬眸望向手机里的章同彦:“龙虾卷是什么?”

  “啊?”

  “你说她那天去买龙虾卷,然后就走了。”周蘅兰气鼓鼓地说道,“我也想吃龙虾卷,从来都没吃过。下次见面你要请我吃龙虾卷补偿我。”

  章同彦忍不住扑哧一笑:“周蘅兰你怎么越来越可爱了?”

  “别给我嬉皮笑脸的,我还没原谅你呢!”周蘅兰白他一眼。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

  这次视频聊天在一片快乐祥和中落幕。

  挂断视频以后,周蘅兰才将脸上的委屈、娇嗔、欲说还休一起卸下来——就像是摘下了一张生动的面具。

  即使在忐忑不安的时候,周蘅兰也懂得把握言行的分寸。她知道什么样的吃醋是可爱的,什么样的吃醋会适得其反、将伴侣越推越远。纵使她内心深处恨不能勒令章同彦和赵明珺杜绝一切往来,表面上却必须示弱。

  想脱离当下的沼泽、奔赴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她就必须维护好这段关系。

  当“爱情”是手段而非目的,适时控制情绪便轻而易举。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