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完,宋青云总算完成了初步的灵魂归位。
自从炸出来这个地雷般的消息,宋青云就不怎么说话了,只是默默地埋头吃饭。周蘅兰感谢他不再继续搜索和朗诵百科里的医学知识,很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原本准备见面商量的买房和领证的细节,也一起不了了之了。
平时习惯了宋青云整天喋喋不休,难得这样安静地和他一起吃顿饭,周蘅兰反倒觉得古怪。为了避免尴尬,饭后周蘅兰甚至想自己搭地铁回家——宋青云还是主动叫住了她,提出开车送她一程。
“那个,我听说你昨天和纪姐聊得挺好的。”宋青云一面倒车,一面说道,“她和萧总下个月就要办婚礼了,还给了我一张请柬——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吧。”
说完这句,宋青云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检查出来没……”
“好,我知道了。”周蘅兰抢在话题拐回去之前,赶紧打断了他。
接下来基本上一路无话。
有一个小插曲,就是周蘅兰总觉得座位上有什么东西硌到了自己,伸手掏了掏,从边缘捞起来一只珍珠耳环。
这不是自己的耳环。
“这是什么?”周蘅兰好奇道。
“噢,这应该是贝贝的。”宋青云一面开车,一面往这边瞥了一眼,“我不是说她昨晚开车送我回家么?估计是下车的时候掉的。”
“掉在副驾?”
“我昨晚喝多了,她过来扶我下的车,可能是拉扯掉的吧。”宋青云伸手将那只耳环拿了过去,顺手放在头顶那个装墨镜的小格子里,“我找个时间还给她吧。”
周蘅兰点点头不再多问,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她和宋青云交往这么多年,早就建立起了亲人间的信任,不至于为这么一点女性饰品就疑神疑鬼、刨根问底。有时她还挺羡慕网上那些气势汹汹抓男友出轨的女人——最起码她们精力旺盛,还能调动起那么多的不安和占有欲。
周蘅兰对自己的人生就已经够不安的了,实在没什么精力分配给宋青云。
宋青云的车停在周蘅兰的小区外,刚好碰到周蘅兰的爸妈回家。
她爸妈一大早就跟着小区里的叔叔阿姨一起去爬山,现在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来,有些人手里还提着在寺庙里没用完的香烛。
还真去烧香拜佛了。
宋青云在小区门口不方便下车,就降下车窗跟周蘅兰的父母点头寒暄了几句,然后径自开车扬长而去。周母一直都对这个准女婿颇为满意,才聊了几句就眉开眼笑的。宋青云刚走,她就抬肘捅了捅一旁的周父:“我说什么来着?跟菩萨许愿灵得很!”
周父狐疑地看了周母一眼:“你今天到底许了几个愿?”
周蘅兰哭笑不得。
周母今天心情不错,走着走着竟还主动来找周蘅兰搭话:“你和青云都聊了些什么?领证的日子定下来了么?”
“……还没呢。”
如果母亲知道自己主动向宋青云坦白了生病的事,有可能会当众抄起菜刀劈过来。
为了躲避和父母进一步交流,周蘅兰加快脚步走在前面,想尽量不露痕迹地迅速回到房间关上门——恰好这时候,有一通电话打过来帮助了她。
“你好,请问是宋太太么?你之前跟我们这边咨询过婚庆摄影……”
拍婚纱照的来推销了。
居然直接称呼宋太太,一听就知道是宋青云去咨询的,咨询完还留了周蘅兰的联系方式。
周蘅兰不喜欢在电话里做决定,必须要自己查阅网站、货比三家。如果放在平时,她顶多敷衍一两句就会挂电话,但今天正好可以借着这通电话来打个掩护。
于是她一面咿咿呀呀地和这人聊着,一面顺势回到房间锁上房门。
为了感谢对方的帮助,周蘅兰耐心听这人介绍完了所有的摄影套餐,还拿了支笔记下了主要信息,最后说了句“我要和我先生商量一下”,这才礼貌地挂断电话。
现在的婚纱照花样可真多,不仅可以选古代、现代、中式、西式等主题场景,还能预订全套的化妆师、造型师、灯光师和道具师,用两天时间换五六套衣服,直接拍一出“三生三世”主题的微电影。
周蘅兰看着自己的笔记,想象自己和宋青云换上夸张的古装,在镜头前深情对望……光是脑补一下都觉得实在滑稽。
这类服务的受众,大约从小都有个无法实现的明星梦,只能靠砸重金登上结婚这个舞台。
接下来半天,周蘅兰都小心翼翼地错开父母活跃的时间。吃晚饭的时候她说不饿,耐心等到父母出去散步之后,才溜出房间吃了点水果,然后又赶在他们回家之前完成了洗澡和洗漱。
为了不和他们发生正面交流,周蘅兰明明待在自己家里,却像是一个蛰伏在暗处的贼。
话又说回来——她真的能把这里当作是“自己的家”么?
时间一直来到深夜,手机始终保持安静。
宋青云既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过来。根据周蘅兰对他的了解,他十有八九已经去找他父母商量对策了。他没有主动来找自己,就说明没有商量出什么结论。
他这人平时看上去有主见、有底气、有规划,其实大都是在划定的安全范围内量体裁衣。
每个人都曾以为长到十八岁就能独立,后来才发现家门外荆棘密布,普通人难以孤身抵御风险,必须依附于某个联盟才能保障生存。
成家立室,就是从一个联盟匆忙奔赴另一个联盟的过程。
所谓成年男女的交往,大都不过是幼儿戴上成年人的面具去试探彼此。一旦遇到超纲的课题,他们那张成年人的画皮就会当场破裂,瞬间打回幼儿本体,转身躲到父母的羽翼底下去。
其实中午看到宋青云的反应,周蘅兰心里就大致有了答案。这大半日的杳无音讯,不过是坐实了她的猜想。
她并不生气,也不怪他。
就连自己朝夕相处的父母、辛勤耕耘的工作,都在时刻权衡自己这个人的“性价比”——又怎么能奢求“爱人”就是个例外呢?
人生的所有选择都是投资,买定离手,愿赌服输,预见到亏损而及时撤资也是人之常情。
临睡前,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周蘅兰不禁有一瞬间的紧张。
她对万事万物的期待值向来都很低,从不相信有什么人性的奇迹,却又忍不住暗暗盼望着有些人有些事能超出自己的期待。
解锁屏幕打开对话框——发来消息的人,并不是宋青云。
是章同彦。
章同彦分享了一位联系人的名片,附言道:“这是一位在美国比较著名的肿瘤科医生,对乳腺方面很有经验。她会说中文,你有什么担心的事都可以问问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接着又附上一句:“如果不想问也没关系,毕竟现在言之尚早。”
周蘅兰将这位医生的名字复制到搜索框,简单查了一下资料:这确实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名医,多年专攻乳腺癌,最难得的是精通中英双语,可以和说中文的病人无障碍沟通。
以这位医生的履历和地位,获取她的私人联系方式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距离自己把体检的事告诉章同彦,才过去一天的时间。算上中国和美国之间昼夜颠倒的时差,章同彦能联系上这位医生、完成初步沟通、分享联系方式,可以说是效率非常高了。
周蘅兰愣了好一会儿,才礼貌地回复道:“谢谢。”
章同彦很快回复了一个“不用客气”的表情。
她不必再回应,这场对话可以在这里得体地结束。
周蘅兰将手机锁屏后反扣在床头柜上,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时只觉得身心俱疲。
一觉睡醒终于来到周一,周蘅兰一大早就急不可耐地赶去医院做检查。
周一早上正是医院最忙的时候,周蘅兰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才被放进去,真正检查所花的时间倒是比她想象的要短很多。
周蘅兰惴惴不安,很想找机会多问医生几句,迎接她的却是一张扑克脸。
“检查结果会在两天之内发到你手机上。下一个,进来吧。”
她几乎是被推搡着离开的。
医院走廊上仍旧人满为患,要么是愁眉苦脸的、要么是精神放空的,空中始终飘浮着各种各样的交谈低语,像是某种天然的白噪音——对于自己来说这是生死存亡的大事,对于医院来说,她却只是芸芸众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带着胸口的麻痹感和酸痛感从医院出来,她再次看到对街美术馆外墙上的彩色大屏幕。
“本月限定艺术展《画眉鸟》,倒计时最后一周。”
周蘅兰驻足审视了片刻,发现这行字继续滚动,还提到了这场展览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台北、东京、新加坡……
她不禁有些发怔。
屏幕下方,那张巨幅海报的一角,印着艺术家赵明珺本人的照片剪影:黑色衬衫、牛仔裤、扎成一团的头发,造型要多随意有多随意。照片的大半背景都被模糊掉,只看到赵明珺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指着某个地方,看上去应该是在指挥现场布展。
明明是个惊世骇俗的美女,却在宣传海报上放了这么个形象,也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周蘅兰在片刻之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点开了章同彦的头像。
他的朋友圈背景图,仍然是数年前的那一张。
五彩缤纷的霓虹灯拼凑出一句英文的谚语:“The world is your oyster”——这世界天空海阔,可以让他们这样的人自在遨游。
而自己却注定只能被困在笼中。
咦——画眉鸟,说的是“笼中鸟”的意思么?
便在这放空思索的片刻,手机忽然疯狂地震了起来。
周蘅兰低头一看,发现是母亲的来电。
她并不想接这个电话,于是放任手机一直震,直到来电提醒结束。
打开未读消息,最上方是他们三个人的家庭群——母亲已经在群聊里呼唤了她好几遍。
“兰兰,你在哪里?”
“你昨天跟青云说了什么?”
“尽快给我们回电话。”
父亲的消息紧随其后:“兰兰你忙完早点回来。”
母亲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尽早回家,有事跟你当面谈。”
家庭群底下的另一个对话框,是一个多小时前,宋青云发来的消息:“我爸妈去你家了。”
只有这七个字,没有更多解释。
他唯一发来的这句话里,说的是他爸妈去了周蘅兰家——意思是,他自己没去。
能惊动家长亲自出面座谈的,必然是大事。看来,宋青云的父母经过了一整晚的商议,已经对周蘅兰的“病情”有了对策。
根据自己父母的反应,这走向大约不是很乐观。
周蘅兰根本不想去猜具体发生了什么,更加不想回家去面对父母的盘问。她为了今天的复检专程请了一整天的假,现在早早检查完被赶了出来——家是肯定不能回了,还有半天的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消磨。
她想了想,索性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过马路来到了对街的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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