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蓼蓼者伊蔚

  葳蕤并不是一个擅长自保的“聪明人”。

  他明知吕青柏的目的,却还是御动内息,加足劲力吹起了叶子,使空灵婉转的乐音占据了上风。随着众人自残的动作减缓,葳蕤的脸色亦逐渐涨红,隐隐能看出受内伤的趋势。

  琅芳远远观望着,不由得心焦不已,大喊道:“闪电精,保命要紧!”

  葳蕤专心吹叶子沉吟不语,内力和掌力都丝毫不松懈,俨然是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琅芳几度想要直接冲上去帮葳蕤,但她心知此时这两人都在以全身内力抵死相抗——自己若突然靠近,不仅有可能被内力波及而身受重伤,更有可能害得葳蕤因分心收招而走火入魔。

  当下她只有束手无策的份。

  “张巽,这可怎么办?”琅芳焦急地抓紧了张巽的手。

  “吕青柏——在场中毒越深者,便对你们父子越为忠心,你竟然如此草菅人命?”张巽提高声音向吕青柏质问道。

  “我并未草菅人命,一切都是这小子害的!”吕青柏面不改色地摇动手中银铃,冷冷答道,“今日牺牲者,我必当厚葬。”

  短短两句话便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也体现出他确实半点也不顾惜那些对他愚忠的人。

  说话间,吕青柏加大了对葳蕤出掌的力度,两人的内力对抗愈演愈烈——葳蕤一面还要分心救人,不到片刻就被震出了内伤。尽管他极力克制,还是狠狠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鲜血。

  即便如此,他一面催动声蛊、一面继续对掌,两边都不肯放松。

  他的脸色渐渐由涨得通红过渡到略显苍白,显然是消耗了太多内力,身上的内伤也愈发严重,整个人已经呈现出虚弱之态。

  “葳蕤!”

  “葳蕤师弟!”

  “闪电精!”

  琅芳这边的每个人全都看得心急如焚,却亦是进退维谷。

  “南宫岁寒——”琅芳再也顾不了那么多,直接高声喊叫道,“你今日若害了他性命,你定会悔恨一生!”

  “呵,我有什么可悔恨的?你可别告诉我,这小子便是我失散多年的儿子!”吕青柏冷笑道,“我只知他是个死不足惜的叛徒——即便他是我儿子,我此刻也绝不会手软!”

  “他是……”琅芳高声喊出了两个字之后,忽然语塞。

  葳蕤无奈一笑,抬眸看了琅芳一眼,用眼神示意她不必再说。

  与此同时,葳蕤口中的声蛊与掌中的劲力仍旧一刻不停,脸色亦随之越来越难看,嘴角再次缓缓地渗出鲜血。琅芳蓦然意识到,或许吕青柏说的这话愈发坚定了葳蕤以身殉道的决心,让他决定豁出性命对抗吕青柏的毒招,竭力救下那些被“焚泓印”控制而自残的人。

  “闪电精不要啊!”琅芳急得眼泪唰唰掉下来,“再这样下去,你会力竭而死的……”

  琅芳看到此情此景,只觉得热血上涌,再顾虑不了那许多。她向前迈了几步,立时便要飞身而起,拼死去阻止那吕青柏继续以内力攻击葳蕤。

  身旁的张巽伸手拉住了她。

  “张巽!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不去救救他么?”琅芳焦急道。

  “他们此刻内力炽盛,贸然干预实在是太危险了——要去也该是我去。”张巽松开琅芳的手,径自向前而去,“以我此时的内力,应该能抗衡吕青柏,将葳蕤从他掌下解脱出来。”

  “不行!”琅芳追上前去,抓住张巽的手腕,“以你的身体状况……这样一来,你会死的!”

  张巽轻轻拍了拍琅芳的手背,便要挣开她的牵制:“我本就是将死之人,葳蕤的命比我的命更要紧……”

  “不,你这是陷他于不义!”

  “芳儿放手——”

  

  正当她们二人挣扎拉扯之时,天际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鸟鸣声。

  琅芳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数以万计的黄雀忽然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仿佛是要齐齐聚拢在这张府后花园里。

  “怎么又是黄雀?”琅芳大惑不解。

  便在此时,一道疾风迅捷闪过,一个青灰色的瘦长身影稳稳落定在比武台边。

  只见那人长腿一迈,一上来就不管不顾地横扫吕青柏下盘——吕青柏一跃而起,避开了他的突袭。随后,那人便伸出一把长剑,直接攻向吕青柏那摇动着银铃的手。

  这几个动作发生得太快,以至于琅芳过了片刻才看清:来人长发蜷曲、身材瘦削,一身灰色麻布长袍破破烂烂。

  此人正是马青山!

  马青山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他又怎会一上来就这样不要命地去攻击吕青柏?

  “马师兄,此处危险,你快退下!”葳蕤口中声蛊稍停,勉力支撑着向马青山呼唤道。

  “不——此人要杀你,我决计不退!”马青山看了葳蕤一眼,旋即狠狠望向吕青柏,正色说道,“谁要杀你,我就杀谁!”

  话音未落,他便长剑出鞘,直直朝着吕青柏攻去。

  有了他这样一阻,吕青柏被迫撤回对掌,葳蕤终于得以解脱——随着收回内力,他当即后退了好几步,以长刀撑地,才堪堪没有当场虚弱摔倒。

  即便是站立不稳,葳蕤咳嗽几声之后,便继续以内力催动声蛊,坚持对抗着吕青柏那害人的银铃蛊术。直到马青山挥剑打飞了吕青柏手中的银铃,葳蕤才终于得以停下来。当两边的声蛊终于停下,场内那些“焚泓印”中毒者,也终于停止了手中自残自伤的动作,随之力竭而倒。

  葳蕤总算救下了这些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但他此刻明显已经十分虚弱,面色苍白至极,连眼神都有些难以聚焦。

  琅芳和张巽见状,连忙一同上前搀扶他。

  

  眼见得那马青山以一套古怪的身法,与吕青柏缠斗得如火如荼,琅芳不由得大惑不解:“这马青山为什么忽然这么护着闪电精?今日在客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葳蕤看了张巽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多亏主人能说会道,哄住了马师兄。”

  “你究竟说了什么?”琅芳望向张巽,好奇道。

  “也没什么。”张巽一面抬手为葳蕤封穴疗伤,一面轻声道,“当日葳蕤不是吃蛇胆、饮蛇血,自此百毒不侵么?马师兄今日也察觉了这一点,在你走后,他便反复询问葳蕤何以如此。”

  “当日那烈焰血蟒殒命之时,我并不在那洞穴之中。”葳蕤缓缓说道,“马师兄认为主人手刃巨蟒,那巨蟒的魂灵定然不会放过她。主人便顺着马师兄的逻辑,哄骗他说:那烈焰血蟒的魂灵已经随着内脏精血一同,与我融为一体。故而,我不仅百毒不侵,而且还一夕通晓兽语。”

  “他这也能信?”琅芳瞪大眼睛。

  “我都说了,马师兄并非穷凶极恶之人,他只是在烈焰血蟒过世之后,急于寻找一个精神寄托。”张巽说道,“我们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愿意相信什么。”

  “所以……他现在是把闪电精当成了他的蛇兄,因而才会拼死相护?”琅芳抬起头,凝神观看起了马青山与吕青柏的缠斗,“可是以他的武功,明明连我都打不过,此刻怎么竟然能与吕青柏打得胜负难分?”

  “真正制住吕青柏的,并非马师兄,而是他带来的这些黄雀。”葳蕤抬眸看了一眼,轻声说道,“你别看黄雀只是在他们周围盘旋,其实马师兄与这群黄雀已然自成一套阵法,将吕青柏这只毒蝎围困在中央,让他处处掣肘。”

  “原来如此!我记得小姨说,那‘黄雀灵蛇阵’的原理,不就是让几种毒物以身饲雀么?”琅芳恍然大悟,“这么说来,这些黄雀此刻便是把吕青柏看做了一只大蝎子?”

  琅芳只不过是随口发问,却见得葳蕤与张巽互视一眼,顿时都神色一凛。

  葳蕤虽然已经是十分虚弱,却还是强撑着站起身来,朝着马青山所在之处走了过去:“马师兄且慢——”

  此话一出,却已经晚了。

  只见阵法中央的马青山从怀中掏出一片树叶,徐徐吹出一阵异响,那些黄雀当即躁动不已,纷纷高声鸣叫着,前赴后继地朝着吕青柏直扑而去。

  

  不过刹那间,那成千上万只黄雀便纷纷飞扑啄食,将吕青柏整个人淹没。震耳欲聋的鸟鸣声夹杂着沙哑的男子惨叫声一下下传来,显得愈发阴森瘆人。在鸟雀扇动翅膀的空隙间,依稀可见血肉横飞——渐渐地,那沙哑的惨叫声便寂静了下去,只剩下鸟雀的扑棱和鸣叫声。

  一阵浓烈的血腥味清晰传来。

  这吕青柏,竟然就这样被这群黄雀活生生地分食了!

  “天,怎么会……”琅芳目瞪口呆。

  “芳儿别看了。”张巽走上前来,捂住了琅芳的眼睛,旋即回头道,“葳蕤,你也别看了。”

  “张巽!”琅芳直接转过身,扎进了张巽的怀抱里,“这马师兄……怎么这么残暴啊?”

  “不是马师兄残暴,是当此阵法启动后,连马师兄自己也无法控制。”张巽轻抚琅芳的头,耐心解释道,“这群黄雀被马师兄召唤而来,从清晨便狂躁到现在,一直觅食未果。而吕青柏身上杀性太浓,恰恰激发了黄雀的食欲……若他方才稍稍收敛几分杀意,便也不至于这样。”

  说到这里,张巽回头看了一眼,不禁惊呼出声:“葳蕤!”

  葳蕤本就在方才的激战中力竭虚弱,这时在此情此景的刺激下,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晃便栽倒在地。

  “葳蕤师弟!你没事吧?”

  一直在盟主宝座附近观战的罗德威,见状迅速飞身上前,试图伸手扶起葳蕤。

  葳蕤眼神涣散,俨然顷刻间便要虚脱。罗德威慌忙抬掌运功,为葳蕤输送内力疗伤——持续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终于缓过劲来。

  “闪电精,你好点了么?”琅芳心中焦急,随着张巽一同走到葳蕤面前。

  葳蕤缓缓睁眼,又看了一眼那黄雀啄食的残留,旋即不忍地侧过脸去。他抬眸望向张巽,声音微微颤抖:“主人,他……”

  张巽轻轻摇头叹气:“节哀吧。”

  葳蕤缓缓闭上双眼,没有再说什么。

  耳畔响彻着黄雀们激烈的鸣叫声,琅芳看了看葳蕤虚弱又哀伤的神情,这才蓦然间意识到长久以来葳蕤深藏在心里的苦。自从大家知晓葳蕤的身世,便都对他表示信任和不介意——所有人都默认,葳蕤善良仗义明辨是非,默认他会在武林大会当日与亲生父亲生死相拼。

  事实上,葳蕤也的确没有辜负大家的信任。

  只不过他始终怀着几分善念,始终怀着对亲情的期盼和不忍,并未下定弑父的决心。方才吕青柏对他狠下杀手,甚至说出了“即便是亲生儿子也绝不手软”这样的狠话,葳蕤反倒如释重负。他毫不犹豫地强催劲力舍己救人,便是做好了“剔骨还父、刳肉还母”的准备,决意用自己的一条性命替父亲的恶行赎罪,也作为对父亲最狠的报复。

  他却没想到,最后他自己保全了性命,却眼睁睁看着亲生父亲惨死在眼前。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有机会表明身世,没有机会和骨肉至亲相认和解。

  他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责骂他是个“死不足惜的叛徒”。

  这个死结,只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解开了。

  

  当此际,那吕青柏已经被上万只黄雀啄食成了一堆模糊的血肉,那鹿鸣君吕之凡受到罩门处重击内伤和尘寰清露的双重侵袭,仍旧坐在比武台上运功疗伤——由于他的内息运转太过猛烈,必须凝神控制才能避免走火入魔,方才他便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半点也动弹不得。

  先前那些围困罗德威等人的飞廉族打手,此刻已经被张府甲卫们反过来团团围住。

  而场内那些伤人和自伤的人,此刻都早已停下了动作。最初那些受声蛊刺激而头疼欲裂者,此刻随着声蛊停止,也都摆脱了不适的症状。

  人群当中,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了一句:“多谢盟主救命之恩!”

  随后,便有越来越多的人拱手鞠躬,朝着葳蕤高喊道:“拜见盟主!多谢盟主救命之恩!”罗德威听到这呼声便也后退一步,单膝跪倒在地,向葳蕤拱手行礼:“罗德威拜见盟主!”

  葳蕤听到这此起彼伏的呼声,不由得微微一怔。

  旋即,他站起身来,有些怀疑地环顾四周,又将征询的目光投向了张巽:“主人……”

  张巽轻轻一笑:“你方才拼死救了所有人,现在已经是众望所归的武林盟主了。”

  “我……”

  葳蕤怔怔出神,显然是还在努力消化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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