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章兰天·少年游(七)

  “我也不知道。”

  唐以轩微微叹了一口气,听那飘忽的语气,像是喝了些酒。他对面的余小姐并没有接话,仍旧忙碌地吃着面前的食物。

  “那我问你,余雅希,你到底为什么喜欢那个小白脸啊?”唐以轩忽然反问道。

  “唔……像他这样的人,所有女生都会喜欢吧?”

  “只有你这么肤浅的女生才喜欢。”唐以轩不屑道。

  “切,你就不肤浅了?”

  “我比你强多了。我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都是看感觉的。”唐以轩顿了顿,缓缓说道,“例如,在我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那个人很耐心地唱歌给我听……”

  “唱什么歌?”余小姐喝了口饮料,没头没脑地问道。

  唐以轩听上去有几分微醺,此时竟然哼唱了起来:“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然而横冲直撞,被误解被骗,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后总有残缺……”

  “……”

  一直隐身在墙后的章兰天,听到这歌声,蓦然一怔。

  唐以轩这样一个五音不全的人,刚才唱这几句,竟然完全没跑调。

  “诶,原来你唱歌这么好听的啊……”那位余小姐听得有些出神。

  章兰天忍俊不禁。

  只有她最知道唐以轩的歌声有多可怕。

  对于他这样一个音痴来说,不知道要反复把这首歌练习多少遍,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章兰天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一年唐以轩失了恋,五大三粗的一个人,大半夜的坐在院子里哭。自己在旁边看着又嫌弃又不忍心,就陪他坐在院子里,还耐心地给他当了一回点唱机。

  这首歌当时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离开小时候,有了自己的生活,新鲜的歌,新鲜的念头。

  任性和冲动,无法控制的时候,我忘记还有这样的歌。

  许多年过去了,章兰天按照自己的心愿踏过了那样遥远的旅途。而在回忆的深海里,始终映照着彼时那片皎洁的夜空。

  “我和章兰天从小就认识,我一直都想保护她……可是,我总也保护不了她。”

  唐以轩带着醉意的声音里,逐渐添了几分深沉:“记得幼儿园的时候,班上有几个人老是欺负她,我就想去找他们理论,最后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一群人就打起来了……我架也没打赢,话也没说清,还被章兰天嘲笑了好久。”

  “……”我什么时候嘲笑过你?

  章兰天努力搜索记忆库存,却只想起这样一个画面——那是一个胖胖的小男孩,一只手臂上包着纱布,另一只手拍着胸脯,自信地对她说:“章兰天,以后放学跟我一起走!”

  她和她的邻居唐以轩,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正式成为死党。

  

  “从小到大,她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追求者,我不知道为她挡了多少次。”唐以轩缓缓地说道,“我最记得高中的时候,全世界都在传她的八卦——我就想,她这个人怎么这么蠢,怎么就不懂得保护自己呢?”

  “毕业的时候,我特别怕她那个英语老师会欺负她,所以厚着脸皮跟她一起去了她们班的谢师宴。”唐以轩说道,“只可惜我那天喝得太多,直接在酒席上睡着了……”

  骤然回忆起谢师宴那天的场景,章兰天忽然微微一怔。

  “……我醒来了之后,居然听人说,她和那个英语老师在谢师宴上化敌为友了……你说,章兰天这个人神不神奇?”

  章兰天莞尔。

  “这些年我老是在想:她什么时候才能从英国回来啊?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头看一看啊?我也是到了今年才想明白,她这个人是永远不会回头看的——就像我,也早该向前看了。”唐以轩轻轻一笑,“说真的,谁要是做了她男朋友,肯定会特别憋屈……反正我是顶不住。”

  章兰天听得哭笑不得,心头亦微微震颤。

  她想起高中休学前的那段时间,自己不谈恋爱无所事事,每日放学都流连在足球场,看着唐以轩在温柔的夕阳下踢足球。一旦有男生过来找她搭讪,唐以轩就一个足球射过来,把那些男生赶得老远——他的足球运行轨迹,像极了孙悟空给唐三藏画的金刚圈。

  后来她独自一人到海外求学,起初那段时间又是水土不服又是心情低落,是唐以轩在视频里隔着时差给她弹吉他唱歌,逗得她在小小的宿舍房间里哈哈大笑。

  大学暑假她带了男朋友回国,Party上热闹非凡,她一转眼男友就不见了踪影。她来来回回找了几圈,最后在角落里看到东倒西歪地放着几十个酒瓶,中间是两个烂醉如泥的男人……之后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那个男友都对唐以轩那股灌人喝酒的蛮劲念念不忘。

  这个笨蛋,真是幼稚得要死。

  章兰天回忆起那一幕幕久违的场景,情不自禁地轻轻莞尔,嘴角却隐约尝到了几分酸楚。没想到连日来的精神压力都没把她击垮,倒是唐以轩这么几句不着调的醉话,竟惹得她眼眶湿润了起来。

  夏夜的月色明媚清澈,微风和煦温润,空气中弥漫着宛如从少年时期传来的草香。

  

  “你该不会……要哭了吧?”那位余小姐停下了啃肉串的动作,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哪有那么矫情!”唐以轩大声反驳,“诶,我都这么掏心掏肺了,你就没有从我的故事里学到点什么东西?”

  “……你这种失败案例有什么好学的。”

  “算了,对牛弹琴!”

  ……

  眼看着这两人又开始斗起了嘴,章兰天轻轻笑了笑,不再躲在暗处听墙角,而是手插裤袋默默离开了。

  唐以轩永远也不会知道,章兰天今天晚上短暂地路过了这里。

  就像章兰天以前从来都不知道,在过去的那些年里,在吵吵嚷嚷的聚会上,在大洋彼岸的镜头后面,曾经隐藏过什么样的心思。

  明天起床之后一切便会再次归零。不该知道的事情,她会通通忘掉。

  只是这一刻她忽然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这么久以来,她总觉得自己事事都在孤军奋战。她不喜欢麻烦别人,也总是坚信自己有能力处理好一切。她一往无前,从不后悔,永远自带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

  此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从小到大的安全感和理直气壮,是来自于那么多如影随形而又不易察觉的爱。她总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在无穷的恶意里负隅顽抗,却未曾意识到,一直有人在这样真诚而又用心地保护着自己。

  唐以轩刚才说错了。

  他才不是保护不了她呢。

  就算是相隔十万八千里,孙悟空的金刚圈也一样功效如神。

  

  散完步回到家,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章兰天忽然觉得内心倾注了一股强大的能量——她终于有勇气打开沉睡许久的手机。

  果不其然,信箱里有上百条来自赵君豪的未读消息。

  毫无预警的决定,一个多星期的失联,她可以想象赵君豪此刻是多复杂的心情。点进对话框之后一路翻下来,赵君豪的语气也是越来越平静。通过这些留言,章兰天得知赵君豪近日在忙着整合公司内部——“婚约破裂”导致公司动荡只不过是一个表象,这透露出来的是背后隐藏的信任危机和管理问题,而这里面每一个问题都需要用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摆平。

  赵君豪耐心地跟她解释了自己的处境,叮嘱她“开机后报个平安”,除此之外,不再有任何关于感情话题的拉锯。

  她想,此刻赵君豪对于彼此的处境,应该已经是心知肚明的了。

  大家都不再是小孩子,自然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尤其在经历了下药和录音的事情之后,赵君豪更该知道,在他自己有能力铲平路障之前,强留章兰天在他身边风雨同舟,只会使一切事与愿违。

  而章兰天这场自毁前程的告白,赵君豪也听明白了。

  她是爱他的。

  名利前程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可是她更爱自由。她摔碎了一切去成全他,也是在给她自己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

  早在决定自毁声名、告别娱乐圈事业的同时,章兰天就已经做好了奔赴下一站的准备。在寻找自我的这条路上,她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即使是她深爱的人,也不可以。

  章兰天云淡风轻地给赵君豪回复了一条消息:“我看到最新的股价了,恭喜啊。”

  赵君豪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道:“你回来了?这几天你还好么?”

  “在山里吃了一个星期的素,瘦了四五斤吧。”

  “我现在在外面应酬,晚点可不可以给你打电话?”赵君豪问道。

  “还是算了吧,你不怕又被人录音?”

  赵君豪许久都没有再回复。

  良久之后,他才发来一条:“也对。”

  尽管在这句话之后,赵君豪还配上了一个俏皮的表情,但章兰天能明显感觉到,他说这话的语气似乎沮丧得很。

  才短短的一个多星期,两人之间似乎有种氛围,就这样微妙地改变了。在这次事件之前,赵君豪像是个裹在西装革履后面的顽童,卸下伪装之后仍然不改少年本色。可是这次之后,通过刚才翻阅的手机留言,章兰天也能感觉到,他的心绪正在一点点地沉淀下来。

  她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忍心,几乎想要立即给他打个电话过去,手指触到屏幕时又停住了。

  算了,每个人都是要长大的。

  

  自从章兰天的名字和艳情词汇挂钩了之后,各大平台都不敢再轻易向她发出邀约。章兰天早知这社会对女性恶意极深,她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此时倒也不以为意,一转身就穿回了干净利落的牛仔裤,重新扛着相机出现在了某个国际音乐节的活动现场。

  为了避免自己的“复出”引发任何震荡,她去工作的时候戴上了帽子和口罩,全程以英文名自称。

  没想到即便如此,音乐节现场还是有人把她认出来了。

  那是一个欧洲的视觉艺术团队,受邀来中国参加这场音乐节的灯光设计。团队的总监是个亚裔混血,从前和本科时期的章兰天短暂合作过,还曾经对她的作品集赞不绝口。此番不期而遇,对方率先认出来的并不是章兰天本人,而是她拍照时独有的角度和姿势。

  休息时分,对方从后面拍了拍章兰天的肩膀,不到半小时的时间,他们便切换了几国语言,从故旧聊到了近况,旋即对方便猝不及防地向她发出了一个邀约:“过两个月,你想不想和我们团队一起去非洲?”

  “啊?”

  正式重回摄影圈不到一天的章兰天,未曾想这么快就有了新的工作机会。

  “不止是非洲,我们还计划去南美洲。”对方认真地向她描述接下来的计划,“这是一个公益项目,我们去拍摄当地的风土人情,还要和当地人一起生活一段时间。目前这个项目正在网上筹措经费,已经筹到一大半了……”

  ……合着路费还没凑齐呢?

  看着这群身价不菲的艺术家们合力策划这么一个充满情怀的项目,章兰天也颇受感动:“好啊,算我一个!”

  章兰天就这样加入了一个凭空冒出来的、经费尚且不足的公益摄影项目。

  

  忙完第一天的拍摄回到家之后,章兰天收到了唐以轩发来的消息:“听你爸说,你隐姓埋名去音乐节打工了?”

  ——“打工”这个用词就很灵性。

  “嗯。怎么了?”章兰天懒洋洋地回复道。

  “你是工作人员,能不能帮我弄几张音乐节的票?”

  章兰天哭笑不得,旋即打开邮箱翻了翻——里面还真有几张电子版的亲友票。只是她近来为了避免娱乐新闻的余热,不愿向人暴露行踪,这几张票也就没来得及送出去。

  “好啊,要几张?”

  “两张吧。”唐以轩那边很快回复道。

  “啧啧啧,好。”

  章兰天没有问他想带谁来,也没有专程问他和那位余小姐的进展。

  在手指翻飞、把电子门票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只是忽然觉得有种莫名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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