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场家族聚餐,宋子湾似乎是应父母的要求,不得不带一个“女伴”去出席。
地位卓然的宋平自然是众星捧月,坐在包厢正中央。
这威名在外的宋平,本人生得骨瘦如柴,一张脸越发显得尖嘴猴腮,并没有多少达官贵人的气质。唯独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眼镜,才为他增添了几分严肃。
席间有人不断地向宋平敬酒,卓佩佩反应迅捷,刚从宋平眼里捕捉到几分疲倦,便笑盈盈地起身上前,说了一番漂亮话,旋即主动替宋平接过了对方手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她很快便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也是直到这时,宋平的目光才第一次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散席后,满面红光的宋平向她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你就是子湾的女朋友?”
一旁的宋子湾试图解释:“爸,我们还只是普通朋友……”
卓佩佩侧眸看了宋子湾一眼,轻轻笑道:“他说得对,暂时还不是。”
宋平哈哈大笑:“我喜欢这个姑娘,你以后多带她回来!”
宋子湾低下了头没有作声。
卓佩佩知道,自己离既定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和宋子湾的这段恋情,与之前的体验很不一样。
宋子湾的性格温吞如水,做什么事都磨磨唧唧的并不主动。甚至在第一次牵了她的手没几秒之后,他便又放下了,神情显得有几分为难:“你真的喜欢我么?你喜欢我什么?”
卓佩佩笑靥如花,主动再次抓起了他的手:“我就喜欢你这么老实的样子啊!谁能想到你会是个这样的人呢!”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宋子湾叹气,“我宁愿你喜欢我的家庭,喜欢我的钱……反正你最好不要喜欢我这个人。”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卓佩佩当时沉浸在心想事成的喜悦里,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妥。
之后,真正让她彻底下定决心搞定宋子湾的,是一次短途旅行。
大三那年的初夏,她约宋子湾去一个周边城市踏青。宋子湾非常周到,主动开车来学校接她,并且还将途中所需的零食饮料都提前准备好。
那天有些闷热,郊外的路又远又长。偏偏卓佩佩为了服装搭配好看,还专程穿了一双带高跟的短靴。走了一阵子,卓佩佩便又热又累,两边的脚后跟更是酸痛不已。陪在她身边的宋子湾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伸出手臂,让她扶着他走。
回到车上之后,宋子湾便打开空调把她丢在车里,独自离开了好一阵子。
正当卓佩佩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宋子湾终于回到车上。他手上提着某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女式拖鞋。
“我不知道你的鞋码,就买了双39码的——大一点的鞋子穿着舒服。”宋子湾温声说道,“等下还要走不少路,你快把你的高跟鞋换了吧,免得脚疼。”
卓佩佩抬眸望向宋子湾,只见他的目光又真诚又温柔。
仿佛宿命一般,在那一刻她就认定了,这个人一定是她以后的丈夫。
宋子湾这个人非常克制有礼,并不像那些急不可耐的男人那样,刚认识没几天就毛手毛脚。交往了快两年时间,宋子湾竟然从来没提出过任何亲密接触的要求。
反倒是卓佩佩比他还心急。
第一次共同在外面过夜,便是卓佩佩主动提出的。
那是卓佩佩大学毕业前几个月,她完成了实习之后无所事事,便撒娇让宋子湾陪自己出去旅行。那是他们的第一次发生亲密行为——并且,没有采取任何安全措施。
宋子湾像是第一次做这件事,带着一点笨拙和青涩,却表现得很温柔,很小心翼翼。
卓佩佩对此感到既新奇又不可思议,终于忍不住揶揄他:“你可不要告诉我,这是你的第一次!”
“怎么……我表现得很差么?”宋子湾愈发紧张了起来。
“没有,没有。”卓佩佩凝望着他单纯又慌乱的双眸,愈发笑颜如花,“你只是太温柔了……我很喜欢。”
接下来,卓佩佩时常找机会鼓励他、夸赞他、再度邀请他——殷勤耐心得宛如一个老师在悉心教导蹒跚学步的幼儿。
后来的一切便按照预期发展了下去。
卓佩佩不久后就如愿以偿地怀上了宋子湾的孩子。根据这两年的了解,卓佩佩深知宋子湾家教森严,对父母的话更是奉如圭臬。她之所以这么大胆主动、步步为营,正是因为她看中了宋子湾性格温柔好拿捏,不仅可以成为她实现阶级跃升的跳板,以后也多半不会如其他纨绔子般肆意欺负自家太太。
如今她已经获得宋家父母的认可,又有筹码在手,没道理进不了宋家的门。
公布怀孕消息时,卓佩佩原以为宋子湾会大惊失色,甚至已经为自己的这番小心机想好了一整套说辞。却没想到,宋子湾比她预想中的要平静许多。
还没等她开口试探,宋子湾便主动说道:“我也可以和你结婚,让你把孩子生下来……”
说到这里,他正色看了她一眼:“可是,你真的想好了么?”
“什么意思?”卓佩佩不解。
“如果你后悔的话,我可以陪你去把这个孩子打掉,然后再给你一笔钱——所有的事就当做没发生过。”宋子湾平静地说道,“我还可以帮你找个工作,让你过上想要的生活……”
“你这是什么意思,赶我走么?”卓佩佩如同被踩了尾巴一样,愤怒得脸颊发红,“是不是你家里人嫌弃我的出身?”
“没有,我爸妈都对你挺满意的。”
宋子湾沉默了一阵子,终于叹气道:“好吧,我带你去跟他们说。”
卓佩佩不是没有察觉过宋子湾的古怪,却一直都没有想太多。
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
她原以为像宋家这样的显赫家庭,多半会挑剔她这县城寒微出身,少不了给她使些绊子。岂料宋平和宋夫人都对这桩婚事极为满意,甚至专门派车去县城里接来了卓佩佩的父母,大摆宴席宣布二人订婚。
正式结婚之后的第二天,按照当地习俗,卓佩佩带着宋子湾回到县城里,摆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回门宴。
这是她从中学时离开县城之后,第一次重新回到这个地方。
这些年她父母发展不错,在市里也买了一套自己的房子,平时经常两边跑。他们家在县城里的亲戚本就四散凋零,有许多都搬进了城市,因而这几年每到过年的时候,卓佩佩的父母都会专程驱车来到市里,带着卓佩佩和城里的亲戚们共进晚餐。
父母像是知道卓佩佩的心思,知道她根本不愿意回去。
这次回到县城里来办“回门宴”,既是衣锦还乡,也是彻底的诀别——她终于攀上了梦寐以求的高峰,临行前再回来看最后一眼。
当时她已经怀孕四个多月,穿着礼服看上去倒也不太明显。
但她明显能感觉到疲累,整场宴席下来,吃不了两口东西她就会犯恶心。
父母大张旗鼓地为她请来了许多的亲朋故旧,她和几桌人打了招呼之后,实在是累得吃不消,就找了个理由躲到化妆间里休息去了。
宋子湾为人细心,很快察觉出了她的不妥,便主动提出先开车送她回家休息一会儿。从办宴席的酒楼里一路坐车回家,卓佩佩打开车窗透气,目光漫无目的地逡巡在一条条无比熟悉而又陌生得恍若隔世的街道上。
汽车驶过她昔日的中学门口,她看到了那间开启她初恋序幕的网吧。
那里仍然是一间网吧,只不过全都翻新过了,上面的大牌子宣示着它已经改名易主,就连屋檐也已经变了颜色。
远远地,她就看到那屋檐下站着一个抽烟的男人。
她一眼认出了他。
时间仿佛倒流回了某一刻。
今天是她回门宴大摆宴席的日子,她父母几乎把请柬发遍了整座县城,可他却没有来。
他比卓佩佩记忆中丰腴了不少,皮肤也比从前黝黑,脸上的胡渣清晰可见,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个被岁月无情捶打过的中年人,再不复二十岁左右时那种意气风发的神采。
和驾驶座上文质彬彬的宋子湾截然不同。
汽车缓缓驶过,站在屋檐下抽烟的那人仿佛受到了感召,也抬头望了过来。
卓佩佩不记得他有没有点头或者微笑,只记得当时这个画面一晃而过,迅疾得就像是一场幻觉。但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目光是碰上了的。
他认出自己了么?
他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呢?
她无从知晓。
大学这几年卓佩佩就辗转听说,大哥早已经结了婚,对方是个初中都没毕业就出来打工的女孩,品貌平庸,无甚出众之处。婚后他们一起打理着一间网吧和一间台球厅,好像还生了个孩子……具体是男是女,卓佩佩就记不清楚了。
卓佩佩只深深记得这一天,当她忍着疲累和恶心开窗透气,恍神之际,忽然意识到她新婚的丈夫正开着车,从她的青春里疾驰而过。
她的青春这样短暂,甚至来不及仔细再看一眼,一切就这样匆匆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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