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bor Day长周末去电影院看了《尚气》。

　　比起奇奇怪怪的《花木兰》，《尚气》对于中国文化的功课显然做得更足。之前盛传，由梁朝伟扮演的、男主角的父亲，名叫“满大人”，原型是种族歧视的代表人物“傅满洲”，很是引发了一些争议。电影里却全然不是如此——梁朝伟的角色叫做“文武”，是个存活千年的能力者，里面他有句台词是：“美国人记不住我的名字，所以给我取了个名字叫Mandarin。”

　　非但不是种族歧视，反倒是借此反讽种族歧视。

　　《尚气》在上映前莫名背负的骂名，连同主演们背负的骂名，总算可以洗清了。

　　电影是真的不错。

　　这里的“不错”指的是漫威宇宙里的不错。漫威以爆米花电影闻名，自然不能和严肃文艺片一概而论。我一直是抵制美国爆米花电影的，当年《复仇者联盟》上映就没有去看，大家讨论多年的黑寡妇、灭霸之类的梗，我也一直选择性无视。

　　直到今年，我才在Disney+上面补看整个漫威宇宙的来龙去脉。总之是个很好的消磨闲暇时间的观影选择，不算深刻有回味，但起码不会辜负你的两个小时。

　　《尚气》是一部合格的漫威电影，更何况这回对中国文化是真的诚意十足。

　　尽管男主人公徐尚气的超能力竟然是“中国功夫”，这设定看上去怎么都还是透着几分敷衍——起码你整个“绝世好剑”、“雪饮狂刀”、“三分归元气”之类的啊？

　　

　　

　　当我看到梁朝伟和陈法拉在大荧幕上调情的时候，我一度有几分眼眶发热。

　　一瞬间想到很多。

　　想到二十多年前伟仔在香港拿金像奖拿到手软，以至于当时刘嘉玲调侃刘德华说：“跟你搭戏演女主角比较容易拿奖。”刘德华则反过来调侃刘嘉玲：“当你男朋友也比较容易拿奖。”

　　想到如果在TVB论资排辈，那么“无线五虎”出身的伟仔，比2007年和2010年两度拿女配奖的陈法拉，要高出多少辈分——搭戏演情侣对于小晚辈法拉来说，是多么激动的事。

　　想到当年周润发在香港娱乐圈攀到顶峰，一番雄心壮志闯荡好莱坞，然而得到的机会却少之又少，并不复在香港娱乐圈的荣光。倒也不是他自己不努力，实在是那时候的中西文化壁垒太深，并没有多少适合亚洲人的重要角色。

　　如今时移世易，占据了全美院线极大排片量的漫威，竟然肯花这样多的心思，拍一部真正关于中国人的故事，而且请的演员也并非名不见经传的亚裔，而是在华人世界里颇受认可的巨星。这种变迁令人激动又感动。

　　尽管这也是一种经不起过度推敲的复杂情绪。

　　影片主演里的华人，除了男主角刘思慕和女主角奥卡菲娜之外，像梁朝伟、陈法拉、杨紫琼、元华，全都出身于香港娱乐圈。然而他们却要在镜头前拗出一口努力的普通话（除了出生于四川成都的陈法拉，一口标准普通话在这里面显得格外的字正腔圆），这显然也反映出，漫威真正想讨好的群体是谁。

　　遥想当年《实习医生格蕾》第一季，医院闯进来一个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年妇女，絮絮叨叨地求助、一句英语都不会，女主角转头就大喊道：“Who can speak Chinese？”

　　其实这位阿姨说的是Cantonese——过去许多年，美国人理解的“中国话”都是粤语，直到近年来才会强调Chinese应该是国语普通话。

　　购买力决定尊严，此言不虚。

　　这部电影半数以上的对白都是纯正的汉语普通话（不像以前的电影，请的华裔演员一口怪腔怪调的中文，连我们都听不懂），迫使不爱看字幕的美国观众一直盯着英文字幕。还有影片中出现的帝江、麒麟、九尾狐等动物，都是照着山海经的描述兢兢业业地建模，引发了美国观众极大的好奇。坐在电影院里感受着这一切，我十分快乐。

　　尽管当今时代阻碍重重，终归还是有这么多人在努力为我国文化输出。

　　

　　

　　电影讲述的故事本身，也算是将漫威的美式超级英雄，和中国风格的悲怆传说，进行了很好的融合。

　　梁朝伟的角色，简直就是玛丽苏男主“美强惨”本体。

　　去掉那些存活千年、超能力、征服天下的设定，这个故事的本质应该是：梁朝伟扮演的黑帮大佬，某次受伤邂逅真爱，决定金盆洗手归隐江湖。结果仇家找上门来，杀死了他的真爱，他怒而重出江湖。在血洗了仇人老巢、征服天下之后，他终究郁郁而终，将偌大的家产留给了一子一女。

　　里面很多设定都有迹可循。

　　在梁朝伟打下偌大基业之后，儿女不满他的苛待纷纷出走，他利用妻子留下的信物召回儿女、开启地图，说是要去妻子以前生活的避世村庄塔罗村里，把妻子从山洞里救出来。他说他近来常常听到妻子的呼唤，他相信妻子一定没有死，真身就被困在那个封锁的山洞里。

　　男主角和妹妹抢先一步来到塔罗村，询问小姨杨紫琼之后才得知，地牢里住的是吞噬灵魂的怪兽，它们会寻觅每个人类心底最深的渴望，变出相应的幻象，诱导人类来解救它们。

　　而梁朝伟心底最深的执念和渴望，就是他妻子的惨死。

　　原本看了电影开头，陈法拉在一片柔光中对儿时的男主角温声细语，我还以为这是个“井底引银瓶”的私奔悲剧，以为梁朝伟对她欺骗利用，后来便无情抛弃了她，导致男主角从小孤独隐忍，等到成年后再为母报仇。

　　哪知道全然不是。

　　那个躲在山洞地牢里的噬魂怪兽，设定像极了《哈利波特》里的摄魂怪。据说罗琳写作时深受抑郁症之苦，所以创造了“摄魂怪”这个意向。哈利波特每次被摄魂怪控制，便会想到他父母的惨死，想到人生中经历过的种种苦难。最后他才意识到，在摄魂怪入侵的时候，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

　　《尚气》里的噬魂怪兽，隔着遥远的距离，变幻出妻子的声音，将梁朝伟引诱到洞穴前，最后破洞而出吸走他的灵魂，令他当场死去——这不就是“抑郁症致死”的隐喻？

　　哪怕坐拥天下，哪怕威力无穷，哪怕看上去志得意满，他心中填不满的丘壑仍然只有她。

　　一代枭雄，居然是个恋爱脑！

　　

　　

　　影片中有一个趣味小细节，当时整个影院只有我心领神会地笑出来了。

　　在陈法拉惨死之后，梁朝伟带着年幼的儿子去报仇，在某间茶楼里大发神威，当场徒手击毙仇家手下的小喽啰们。一场激战过后，他走到儿子面前，煞有介事地叮嘱道：“你要记住‘血债血偿’这个道理。”

　　原本应该是苦大仇深的场景，然而此时在这父子俩身后贴着一张醒目的小广告，赫然写着：“通渠服务请联系某某某和某某某。”

　　我当即向朋友解释：“通渠”就是疏通厕所下水道的意思。

　　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是典型的港式幽默。

　　“血债血偿”这个词第二次出现，是在一个奇怪的地方——那是梁朝伟被噬魂怪兽所蛊惑，决意要亲手打开山洞“救出妻子”前夕。甚至他放过狠话：如果村里的人不同意他打开山洞，他就要把整个村庄夷为平地。

　　作为他儿子的男主角知道了父亲的决心，于是立誓要守护母亲出生的塔罗村，甚至说，他会为此不惜弑父。

　　——荧幕前的我一脸懵。

　　你爸什么过分的坏事都还没干呢，人家充其量也就是个为爱神伤的抑郁症而已，目前只是放狠话阶段，而且他对你也不算太差吧……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弑父是随便说的么？

　　直到后来有个朋友提醒我，说男主角的武器很像哪吒的乾坤圈，我才忽然意识到这句台词的正确说法。

　　在大战前夕，男主角认为父亲受到恶魔蛊惑，即将要把母亲的村庄夷为平地——即使是为了保护村庄，他也绝对不应该随随便便就下决心弑父。在父母与子女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时，中国子女能做的最激烈的反抗，莫过于哪吒的剔骨还父、刳肉还母。

　　所以，男主角在大战前夕的那句台词，说的不应该是弑父，应该是：“大不了我就把我的命还给他。”

　　这才更符合隐忍自毁的中国文化。

　　

　　

　　直到梁朝伟率领大部队来到塔罗村，以杨紫琼和元华为代表的村民，还是明确对他表示了不欢迎。

　　当年他为寻宝而误闯这个村庄，和陈法拉相识相爱，得不到村里人的祝福。于是陈法拉归还了所有的法力，变成一个普通女人，随着丈夫过上了恬静的隐居生活。

　　多年以后，塔罗村热情接纳了梁朝伟和陈法拉的一子一女，甚至接纳了全然是外人的奥卡菲娜，却独独对梁朝伟横眉冷对，并且他们义正辞严地说道：我们当年不欢迎的人只有你，因为你做过的事会给我们的村庄带来灾祸。

　　好家伙，原来是怕被寻仇，所以宁愿让法拉自废武功、为爱出走。

　　这可不就是个灭绝师太掌毙纪晓芙、莫怀阳掌毙曹蔚宁的清新少儿版本么？

　　掌毙不肖徒儿倒是不至于，但是武功是要废的，师门也是一定要逐出的。若不是武功尽废，她何至于轻易被一群乌合之众杀死呢？村里这群道貌岸然的死心眼，当真一点愧疚都没有？人家梁朝伟当年可是信守承诺、当真放弃了超能力，也是当真为了她撕心裂肺终生走不出来——你们竟然半点都不曾调和他与子女的矛盾，就这样把一切怪到了他头上？

　　看到村里人对梁朝伟的仇视眼神，我越发理解了这个人物的“美强惨”。

　　

　　

　　倘若换一个角度，从梁朝伟的视角来讲这个故事，一切会变得大不相同。这将会是一个关于救赎的故事，一个纯粹的中式悲剧美学——

　　他，长生不老，功力深厚，权倾天下。

　　他，不懂人世间的真善美，只会不断用自己的超能力攻城略地，结下无数仇家，享受攫取权力的快感。

　　直到有一天他误入竹林深处，遇到了她。

　　她，狡黠灵动，身手不凡，竟然让他败下阵来。

　　然后他爱上她。

　　他们的爱情得不到村庄的祝福，于是女方自废武功，投奔爱情。男方投桃报李，从此将超能力锁在盒子深处，甘愿放弃征服天下的野心，与妻子过上隐居生活。

　　夫妻俩与一子一女，也有过几年真情实感的快乐日子，直到仇家找上门来摧毁这一切。

　　于是男方重新黑化，堕入魔道，血洗仇家老巢，打下偌大江山。

　　但他终究不快乐。

　　人到中年，他内心最深的执念，终究是那个再也找不回来的她。

　　直到最后一刻，他还被她的家人当做仇敌，甚至与自己的一子一女兵戎相见。

　　众人皆臣服于权力，唯有曾经的那个人，愿意不计一切地爱他本身。他这一生所拥有的那样少，一旦有人真心相待，他必定倾囊以报。

　　于是他终究走不出心魔，终究是以身殉爱。

　　从梁朝伟的角度来讲这个故事，实在是太中国，太悲怆，太符合我们少年时期读过的那些“BE美学”的言情小说了。我甚至怀疑主创人员里是不是有资深晋江用户，否则怎么会将这一手“美强惨”老梗化用得如此信手拈来？

　　

　　

　　在现在这个时代，这样的爱情故事单独写出来，似乎不再令人信服了。

　　如今早已不流行倾尽所有的爱情，更加流行合则来、不合则散，彼此永远有所保留。缔结婚姻永远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理性选择，即使爱情如昙花一现也并不可惜，保全自身的生存能力才是第一要务。

　　如今的纪晓芙再也说不出一句“不悔”，因为在为爱情放弃自我的琐碎生活里，总会有无数的事情勾起她的后悔。

　　影片中梁朝伟和陈法拉的这一段爱情，倘若单拎出来讲故事，便显得过时而又不切实际。于是它只能发生在父母辈、发生在消逝的时光里，一出场便告诉观众，一切早已陨灭。

　　这经不起推敲的孤注一掷，终究是曾在时间长河里发生过，也曾有人笃定地相信过。

　　我这一生天赋异禀，我这一生力大无穷。

　　我想要权力，想要财富，想要打下偌大江山，想要获得无上荣光，想要这全世界都臣服于我的脚下。

　　但是，如果你愿意义无反顾地奔向我，我也可以什么都不要。

　　你就是我的偌大江山，我的无上荣光，我的全世界。

　　尽管这样的故事既过时又脆弱，但请准许我在这聪明又独立的时代里，为这个不切实际的设定，再落最后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