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跟风看了张家齐妈妈的节目片段，不得不说，这是个精彩的观察样本。
什么NPD啊，亲子关系啊，原生家庭啊，“不是每个父母都天生爱子女，但每个子女确实都是天生爱父母”……这些大家都聊透了，我不必再添砖加瓦。除了这些槽点，张家齐妈妈还收获到了一条和麦琳一样的评价：奸懒馋滑。
用这四个字形容麦琳其实不太公平。但形容张家齐的父母，完全是恰如其分。
之前和朋友讨论：现在说“不出门工作就会和社会脱节”，这句话还成不成立？似乎还是成立的。以前通讯不发达，工作场所是为数不多的信息来源，所以人需要出门。如今有了互联网，几年不出门也能知道天下事——可大数据又把每个人关进了“猜你喜欢”的回音壁，人们所知道的“天下事”，都是自己选出来的、不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事。
人会和社会脱节，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但我在张家齐妈妈和麦琳身上学到的，是反过来的一件事：所谓的“社会”，其实也会和“人”脱节——这也是某些可怕的人类能够不断被制造出来的原因。
大家看了张家齐小时候训练的片段，都在说：小姑娘小时候多可爱啊，她父母是有多狠心，才会送那么小的小孩去吃这样的苦？
很多这样的家庭，都是把姐姐送出去卖血养弟弟——但张家齐是独生女，没有弟弟。
看了节目自然能理解：像她父母那样奸懒馋滑的巨婴，怎么可能还有能力再养一个孩子？他们忙着把自己当孩子养呢。
说到底，她父母根本不具备成为父母的心智，但社会教育每个人：到了合适的年纪必须结婚、必须生育，不然就是任务没完成，就是人生不完整。于是这两个人乱七八糟地结了婚，稀里糊涂地生了个孩子。
可惜，生儿育女这件事本身，并不能让心智不全的人变成健全人。
于是他们开始寻找各种途径和可能，只要把孩子甩出去、不用操心，他们就大功告成了。
不难想象，如果不是小姑娘恰好有这样的天赋、恰好遇到了合适的赛道——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她，被卖去当童养媳，被逼着初中辍学去嫁人换彩礼，未成年就进厂打工养父母。遇上更惨的情况，小姑娘毫无自卫能力，被人侵犯了、杀害了，她父母就无动于衷地领一笔赔偿金，再去挥霍个一年半载。
世上有无数这样的男女，也不是多么相爱，甚至相互之间都未必有原始的吸引力，莫名其妙就睡在一起了，莫名其妙就造出个孩子，然后懵了——或是生出“画地为王”的权力感，把孩子当奴隶磋磨；或是想尽办法推卸责任，把孩子甩得越远越好。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生呢？
噢，社会告诉他们的。
他们不喜欢，不情愿，不期待，也无法胜任父母的职责。
但社会告诉他们，这是一定要做的事，所以他们稀里糊涂地就去做了。
这是几千年来人类文明得以存续的代价，是人类种族得以生生不息的原因。除了那些数不清的惨剧，也有不少被漫不经心造出来、放任自流长大的孩子，还真的能像张家齐这样，长成很不错的大人——所以社会普遍认为，这样是值得的。
“社会”的生生不息，和个体的“人”的感受，从来都是脱节的。
个体的“人”的感受，是什么呢？
这个节目里最封神的一幕，是张家齐忽然出现在演播室时，镜头真实捕捉到了张家齐妈妈的眼神：她一面抹泪哭诉，说害怕女儿不要她了，一面止不住地去瞟张家齐脖子上的金链子。
如此荒诞又传神的细节，即使是一流的作家也未必写得出来。
这让我想起两年前《再见爱人》里的麦琳。她反复标榜自己勤俭节约、贤妻良母，抱怨丈夫送礼物永远送不到她的“心趴”上。最后在张泉灵的反复盘问下，她终于给出答案：“当下的话，有个包包会让我有面子。”接着她解释说，她想要的其实也不是名牌包，她想要的就是在人前有面子。
这个片段播出的时候，网友纷纷炸锅，“麦琳想要名牌包”也成了一个经久不衰的讨论话题。
当时看到这一段，我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我是在这里才清楚地意识到：人的底层代码，早在成长过程中就已经写好了。什么是“面子”，什么是值得骄傲和炫耀的，什么是不值一提的——这些都成了最本能的情感反应，并不会因为之后所受的教育而有所改变。
“面子”这个东西，在不同的价值体系下，有不同的评判标准。
例如最典型的消费主义符号：男人攀比汽车的品牌型号、女人攀比奢侈品包包的稀有程度。而像我这种认不得几个汽车品牌的人，完全不理解那些改装发动机“轰隆轰隆”炸街的人在炫耀些什么，只觉得吵闹烦人。
在肮脏恶臭的圈子里，有点权力的男人就会攀比自己的风流史，对权色交易心驰神往，彼此心照不宣挤眉弄眼。
在落后的农村，家庭与家庭之间还在比拼“追男宝”，生了儿子的最有面子。
对于无数女性来说，这一辈子永远都要去证明自己“长得漂亮”和“被人喜欢”——即使被家暴得鼻青脸肿，也要在社交媒体云淡风轻地晒一下精修的自拍、丈夫的收入，还不忘坚决否认小三的存在。
在一个圈子里被奉为圭臬的“面子”，很可能恰恰是另一个群体避之唯恐不及的大雷。落后地区的男人和城里的老板做生意，炫耀自己“一个耳光打得家里的婆娘服服帖帖”，城里人听了只会觉得这人真可怕。娇妻晒自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被丈夫“宠成公主”，女权主义者看了只会白眼翻上天。
对于“面子”的定义，就是人的底层代码。
那么，这些底层代码是从哪里来的？
读李贞德老师的《公主之死》时，许多史料让我大为震惊。
原来在过去的法律和社会认知里，妻子和子女在各种意义上都不被算作完整的人：丈夫杀妻子、父母杀子女，被视为处置自己的私有财产，法律基本不惩罚，或者只轻罚。而妻子杀丈夫、子女杀父母，则是大逆不道的以下犯上，无论理由是什么（即使是被虐待多年后的绝望反抗，或是失手误杀），一律判处死刑，还会被冠以极其恶劣的罪名。
最近又读费孝通老师的《生育制度》，更加清楚地感受到了制度对人的塑造。
家庭的三角结构有助于社会稳定。绝大多数的夫妇结合根本不是以“两情相悦”为基础，传统社会里的夫妇之间，除了吃喝拉撒和生儿育女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精神交流。
费孝通老师认为，维持长久的婚姻、负起责任把孩子抚养长大，本身都是违背人性的。所以婚姻被创造出来，本就是为了约束人性，而不是为了让人幸福快乐。“子女随父姓”是为了鼓励男性出去劳作养孩子，“严父慈母”的模式也是为了教育的便利。
于是，一个个历史案例，一道道法律条文，就塑造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底层代码。
农村人爱追男宝，因为女人不算人。
女人喜欢炫耀自己漂亮、被爱、不用干活，因为传统社会里的女性无法通过工作获得酬劳，依靠男人是唯一的生路。
许多儿子终其一生渴望父亲的认可，因为社会观念要求父亲不能和孩子太亲近，要树立家长的威严，方便教育和惩戒。
生活在这个体系里的人并不知其所以然，却随波逐流地遵从着那些约定俗成的价值标准，扮演着体系里合格的NPC——即使自己被要求扮演的角色、执行的价值观，和自己本能的喜怒哀乐全然相悖。
然后你会发现：大多数人活得就像是一个代码库里的废码，说着他们自己也不理解的、天上一句地下一句的大道理，做着截然相反的莫名其妙的行为，然后在一些不可思议的地方忽然情绪崩溃。
很多人即使后来受了精英教育，被灌输了合理的价值观，知道如何把话说得正确漂亮——但他们仍然无法抵抗自己的底层代码。
“爱女儿、心疼女儿、害怕女儿不要自己的可怜小老太太”，是张家齐妈妈的画皮。
盯着金项链挪不开眼，是她的底层代码。
“勤俭节约、隐忍付出、唯一的愿望是丈夫拥有更大的舞台”，是麦琳的画皮。
想要奢侈品包包，喜欢和杨子这样有钱有权的“上等男人”打交道，是麦琳的底层代码。
我就见识过不少这样的人：一面紧跟潮流，听热门播客、读畅销书，一口一个左派的名词概念，时不时去博物馆拍照打卡，满口都是自由主义；一面对奢侈品款式如数家珍，聊到大厂package时满眼放光——真提起他们自称“刚读完的书”和“刚看完的展”，忽然就哑口无言意兴阑珊了。
很多男频小说里都有这样的设定：主角一开始出身寒微，曾有过一个校花或村花级别的心动对象，但人家根本看不上他。后来主角一路升级，遇到若干个更美丽、更高贵的女性，她们纷纷死心塌地爱上他，有幸被他纳入后宫。
但唯有那个条件平平的初恋，主宰着主角最原始的喜怒哀乐。
这类小说里几乎必有这样一幕：多年后，手握权力的主角与初恋重逢，也见到了她如今的伴侣，那个当年在他眼里高不可攀的情敌。
这时，善良的作者会让主角高高在上地搭救情敌一把，赢得初恋的崇拜和悔恨，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恶劣的作者则会给主角一个正义的理由，让他杀了情敌全家，有的甚至连初恋本人也不放过。
升级打怪、扩充后宫、青云直上，是飘在天上的白日梦。
而“让曾经暗恋的人后悔当初瞎了眼没看上我”，才是落在实处的真正爽点。
好比自由派表演艺术家心目中的大厂package，好比张家齐妈妈眼里的金项链，好比麦琳口中的奢侈品包包。
当一个人的自我幻想与底层代码产生冲突，就有了《我家那闺女》里的那一幕幕。张家齐妈妈显然提前给自己准备好了一套剧本：去女儿家拜访要买一束花，和女儿出去玩要回忆一下过往，还要找机会拿出写好的家书念一遍，摆出父母的架子谆谆教诲一番。
于是出现了拙劣得近乎荒诞的表演。
在种种不合时宜、前言不搭后语的场景里，她忽然就触发了NPC行为，自动开始表演自己安排好的环节，全然不顾眼前的女儿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原来人真的不能太懒。太懒，就会退化成NPC，退化成无力与环境互动的废弃代码。
看节目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复出现的，竟然是王菲三十多年前的那首《执迷不悔》。
当时她和窦唯交往，外界质疑声不断，于是她亲手填了这首词作为回应：“要我用谁的心去体会/真真切切地感受周围/就算痛苦/就算是泪/也是属于我的伤悲……”
以前我觉得这首普通话的词太白，不及粤语的美感。直到现在醍醐灌顶，忽然理解了这首词里的真诚和力量。
要我用谁的心去体会？
我还能用谁的心去体会？
你们都告诉我这样不对、那样不对，可我就要听你们的么？我就要按照你们规定的价值标准，去选择我的人生么？人生真的有什么是绝对的么？
如果听从自己的内心，就算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我也绝不后悔。
可惜的是，四海列国千秋万载，也出不了几个王菲。王菲的难得，不在于她敢违背世人，而在于她知道那颗心是自己的。王菲的幸运，在于她输得起。
以大多数人的见识和水平来说，他们的本心或许就是愚昧的、嗜血的、如同野兽一般的。所以他们必须按照社会规定的正确答案去做，才能守住人性的下限。
于是，社会得以体面，得以生生不息，个体的人却往往稀里糊涂地过完一生。
要我用谁的心去体会？
答案早就写好了：用祖宗的心，用三姑六婆的心，用算法和资本的心——唯独不是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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