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太太的心结

博客來-往事浮光

一、三角公案

  很多故事里,当一个已婚男人拒绝诱惑,抑或是出轨后表达愧疚,都会说出一句经典台词:“我真的很爱我太太。”

  这句话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爱的对象并不是那个具体的女人,而是“太太”这个角色。

  就像一间公司宣称:本司最高的工资一定会开给总经理——谁在那个位置上,这笔工资就属于谁。

  去年年底琼瑶去世,她和平鑫涛、林婉珍的这段公案又被公众翻出来讨论了一次。大家发现琼瑶口中轰轰烈烈、冲破世俗的爱情并不是那么回事:平鑫涛和她相爱后,宣称自己要回去和太太谈离婚,但却拖延了足足八年之久。直到琼瑶决定一刀两断另嫁他人,平鑫涛才急匆匆地离了婚追过来。到了晚年,平鑫涛总是绕开话题不谈财产分配的事,却瞒着琼瑶立了遗嘱,将自己的全部遗产都留给了原配的三个子女。

  在琼瑶的自传《我的故事》中,也提到平鑫涛总是催着琼瑶写作交稿。即使琼瑶早就财富自由、只想安享余生,平鑫涛却事业心旺盛,做完电影做电视剧,硬生生把琼瑶逼成了劳模,让她缠着绷带写剧本,一边赶稿一边哭泣。

  在最后一版修订时,琼瑶写了这么一段:“……他总有千方百计来逗我开心。我,享受着被爱的生活,就一切‘知足常乐’。直到他去世,我被迫要面对他的‘手写遗嘱’,和后来陆续冒出来的他在银行里还有两个秘密保险箱。我从来不知道,钥匙一直在他儿女手里。他对金钱的重视,使我到此时才明白,他虽然爱我,却更爱他的儿女。这也是应该的吧!……”

  因此,很多读者为琼瑶感到不平,认为平鑫涛由始至终对琼瑶只有利用,而琼瑶辛苦半生的创作更像是在为平鑫涛和原配一家人打工赚钱——活生生就是封建社会里那个被剥削的“小妾”。

  大家纷纷猜想:平鑫涛当初为什么谈个离婚拖延了八年?虽然口头上说“为了孩子”,但其实可能根本就没打算离。他们夫妇本想把琼瑶的剩余价值榨干,等她过气就甩掉,没想到琼瑶的创作能力永不枯竭,竟能引领潮流数十年,平鑫涛实在舍不下这棵摇钱树,最后才下定决心离婚。

  琼瑶提到,她母亲曾经对她说过:爱是要你感觉自己被爱。就算一个人假装爱你,假装到你一生都感到被爱,那么,假的就是真的。而就算一个人爱你到刻骨铭心,你却感觉不到他的爱,那么,真的就是假的。

  这个章节原本的标题叫做“我爱你”,在最后一次修订中,琼瑶把它改成了:“相信爱情”。

  换言之,她的感情并不是针对平鑫涛这个人,而是针对“爱情”这个宏观命题。

  瞧,轰轰烈烈爱了一辈子的琼瑶,到最后也被那一纸遗书打击得晕头转向,认为自己几十年来得到的“爱情”都是假的了。

  基于财产分配的事实还有琼瑶本人的文章,我也基本上相信了她的这个结论。

  直到最近读完林婉珍的自传,我这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个想法:其实,平鑫涛真的是爱琼瑶的啊!

  只不过,“爱”也并不是什么高尚无私的东西,它只是人性的一个角落而已。

被琼瑶夺夫94岁林婉珍竟是大美女如今晚年幸福子女很孝顺* 阿波罗新闻网

二、文艺男青年

  这场推理其实是个有点伤感的过程。

  站在事实层面,你觉得他大概率不是真的爱她。站在琼瑶本人的角度,你也觉得他大概率是个唯利是图的感情骗子。

  只有站在前妻林婉珍的角度,你才感受到那种暗流涌动的、纠结而又澎湃的情感。

  平鑫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从小想读美术系,却被强势的父亲逼着学了会计。后来在台湾肥料公司做公务员期间,他利用业余时间创办了文学杂志《皇冠》,咬牙扛过了亏损阶段,一面挖掘着新人作者,一面完成了几部译著,还兼职做电台DJ,为台湾听众推荐欧美歌曲。

  简而言之,他是个有一定品味的文艺男青年。

  早在和林婉珍恋爱期间,他就表现出了Drama体质。一开始,林婉珍拒绝了他的告白,理由是“想找个身高在175以上的男友”,但平鑫涛并没有放弃。有一次,一位廖先生上门约林婉珍去看电影,当时正下着大雨,平鑫涛也撑着伞跑来了。他就淋着雨站在林婉珍家门外,既不进屋也不离开。直到那位廖先生尴尬地先走了,林婉珍出去找平鑫涛,平鑫涛便掏出两张电影票,对林婉珍说:“我已经买好了大世界的电影票,走吧,一起去吧!”

  自从正式在一起之后,平鑫涛对待林婉珍的方式就渐渐变了。

  他对林婉珍求婚时是这样说的:“我来台湾时只带了二两金子,为了跟你交往,都花在你身上,现在全花光了,你能不嫁给我么?”

  林婉珍也被他唬住了,认为自己确实应该嫁。

  时隔五十年,林婉珍才在平鑫涛的自传中看到:他当年确实带了二两金子来台湾,但他一早就借了一两金子给朋友买车,根本不存在什么“全都花在林婉珍身上”。

  不仅求婚不浪漫,他对林婉珍也一点都不温柔。新婚之夜,他说要点龙凤花烛营造诗情画意,随手拿了一条林婉珍的毛毯当桌布垫着。第二天起床,林婉珍发现蜡烛的蜡泪都滴在了毯子上,着急得又抠又洗——因为那是她从上海带来的、她爸爸特别为她准备的一条毯子,在两岸音讯隔绝的情况下更加意义重大。这时,平鑫涛非但不对她感到抱歉或心疼,反而是很生气地质问道:“到底是毯子重要,还是我重要!”

  这样的自我中心,一点都不像后来琼瑶描述的那个温柔体贴、成熟稳重的商人,反倒很像琼瑶笔下那些幼稚又暴躁的男主角——那些以她前夫为原型的角色。

  所谓“缘分”,重点便在于人与人相遇的时机。

再看琼瑶《水云间》才知道很真实、很讽刺,男主原型影射的是他_梅若鸿_生活_作品

三、婚姻生活

  林婉珍对婚姻生活的描述,非常让人心酸。

  她原本也是肥料公司的正式员工,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身份,还拿到过待遇更好的申一纺织厂的录取。她在上海接受过完整的中学教育,通晓国语、台语、日语、上海话四种语言,学习能力极强,还写得一手好字,起点完全不比平鑫涛低。

  但是,台湾肥料公司有规定:如果员工与员工结婚,其中一人必须离开公司。

  毫无疑问,辞掉工作的人是林婉珍。

  婚前的林婉珍根本不会做菜,那时候又没有搜索引擎或视频教学,她只能自学摸索。而且那时候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包罗万象的超市,林婉珍常常要跑遍整个台北市,从各个不同的市场收集最好的食材,才能做出一桌平鑫涛爱吃的菜肴。

  不仅如此,平鑫涛还常常连招呼都不打,下班时带一群男同事一起来家里吃饭。这时林婉珍总是心里一惊,只能抓紧时间多做几个菜,以免大家不够吃。

  后来“皇冠”公司规模扩大,林婉珍给公司的员工和签约作家都做过饭菜,甚至还做过一大桌菜款待琼瑶。

  当时台湾没有普及电冰箱,寻常人家使用的都是“冰柜”,也就是一个木头柜子,垫着一条毛巾,上面放一大堆冰块来保持低温,等冰块都化掉了就重新买过换上。林婉珍本来觉得,自己反正每天都出去买新鲜食材,家里不需要冰柜——无奈平鑫涛喜欢吃冰镇水果,执意要在家里买一台冰柜。那些冰块又大又重,平鑫涛又常常不在家,林婉珍还曾为了搬运冰块而闪了腰。

  在经济窘迫时,其他的太太们常常靠赊账来渡过难关,但林婉珍却总是提前精打细算,控制着自己每天买菜的花销,既保障食物质量,又使家中不至于欠账。

  为了节省开支,她自己在家里洗衣服、晒衣服,还买了一台缝纫机在家做衣服。孩子出生后,平鑫涛怕吵,独自住到了书房里去,林婉珍便夜夜抱着孩子睡觉。长此以往,小女儿都不认识父亲了,看到平鑫涛出现甚至被吓哭。

  最让人生气的一次,是平鑫涛某天突发奇想,要给孩子们“留下难忘的记忆”,于是买了电影票,让林婉珍带着两个女儿一起去电影院找他。

  林婉珍提前四个小时就开始准备,帮孩子们洗澡打扮,带齐牛奶和尿布,牵一个抱一个,好不容易赶到公车站——没想到那辆公车见人太多,竟然直接没停,她只好在原地等待下一班。

  当她气喘吁吁地赶到电影院时,平鑫涛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开头看不到了!”

  因为林婉珍迟到了五分钟,平鑫涛唯恐错过电影内容,当即拉着已经能走路的大女儿往电影院里冲。而林婉珍便抱着小女儿,背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

  进去之后,她发现银幕上还在放预告片,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下鑫涛不会怪我了吧?

  但从此以后,平鑫涛再也不约她去看电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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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浪漫细胞

  1963年,惨淡经营的《皇冠》杂志发表了琼瑶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窗外》,大受欢迎,不久后发行了单行本,很快就售罄,又不断再版。琼瑶自此成了炙手可热的作家,电视台约了她做访问,其他出版商也试图上门挖角。

  琼瑶从高雄去台北时,平鑫涛亲自去火车站接她,而后陪伴了她好几天。分别时更是上了火车亲自送她到台中,两人还在火车站并肩看了一场落日。琼瑶回到高雄家中时,就收到了平鑫涛精心准备的一台落地电唱机。

  这样的浪漫,不知道有几分是出版商对当红作者的笼络,又有几分是男人对女人的讨好。

  起码这样的温情,林婉珍从未拥有过。

  据林婉珍说,她十分相信平鑫涛的人品,一开始根本没多想。那时候琼瑶离了婚,平鑫涛为了让她专心写作,给她找了个新的住所,就在平鑫涛自己家对面。有一回,女儿回家对林婉珍说,她听到爸爸问琼瑶:“你喜欢冬天还是夏天?”——女儿问林婉珍: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回答?

  林婉珍想了一下,自己大概会在冬天和夏天里选一个吧。

  女儿说,琼瑶的回答是:“冬天的时候,我喜欢夏天。夏天的时候,我喜欢冬天。”

  小女孩觉得这个回答很聪明,而林婉珍却隐约从中感觉到了琼瑶的企图心。

  以前我只听过琼瑶本人的表述,总觉得她是个戏精体质、神经兮兮的人。反而是在林婉珍的描述里,我看到琼瑶的古灵精怪,看到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可爱。

  倪匡在《今夜不设防》里回忆过一个画面,说他曾经去琼瑶家里拜访,琼瑶就带着她的两只贵妇狗,从楼上款款下来,坐定之后斯斯文文地问他:“倪先生,你想喝点什么?”倪匡想喝白兰地,但为了配合琼瑶的气派,于是装得文绉绉地回答:“我想喝法国制造的,有酒精的液体。”

  琼瑶说好,然后就上楼了,两只小小的贵妇狗噔噔噔地跟在她后面。不一会儿,琼瑶又带着小狗回来了,递给倪匡一支5毫升的法国香水。

  倪匡直接傻在当场。

  非常可爱的一个小故事,也很符合林婉珍描述的那个“在冬天喜欢夏天,在夏天喜欢冬天”的文艺小女人。

  就像琼瑶怎么也想不明白:世界上为什么要有数学这种学科?到底是什么人会喜欢学数学?

  作为一个事事力臻完美的好学生,林婉珍大概也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如此做作?她肯定是装的。

  后来,琼瑶和平鑫涛的“婚外恋”愈演愈烈,有人把林婉珍和琼瑶约出来,进行了一场谈话。

  在琼瑶的描述里,她真挚地对林婉珍说:“如果你还爱他,不准备放弃他,就牢牢地守着他!他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他可以来我家,你就跟着来我家。只要你不给他机会,我就不会给他机会!”而林婉珍看了她半天,才回答了一句:“谢谢你的成全。”

  而在林婉珍的描述里,这场对话根本不是这样的,自己压根没说过什么“谢谢你的成全”。她当时脑子里的想法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一个成年女人,难道不懂得拒绝男人么?你让对方的太太跟着一起来,这不是在挑衅么?而她当时只不过是“维持风度,没有口出恶言”。

  林婉珍说,她还有三个小孩要照顾,每天都要煮饭,要盯着孩子写功课、洗澡、睡觉。她也曾想过学琼瑶那种狂奔、痛哭、呐喊、寻死觅活的爱——但是,她做不到!她根本就不是那种活在梦幻爱情里的人!

  这两个人在本质上的不同,刚好就是许多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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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太太”的编制

  读林婉珍的自传,最明显的感觉就是:对她而言,“太太”更像是一份职业。

  她发挥着做题家的思路,兢兢业业地管理账目,靠自学做出一大桌菜肴,为平鑫涛生儿育女,还为他的《皇冠》杂志整理订阅名单、包书皮、管账、做电话客服……就因为“太太”这个身份,她无偿承担了本应分派给好几个人的工作,却还因为“在家询问工作问题”而让平鑫涛不胜其烦。

  她的视角里有很深的封建遗毒,例如她孕吐很严重,每次怀孕对身体摧残很大,根本不想再生孩子。但因为前两个都是女儿,她想到平鑫涛家里三代单传,一定要为他生个男丁传宗接代,于是一咬牙又怀孕了第三次,终于生下儿子平云。

  例如她明明已经知道了平鑫涛和琼瑶的关系,但却仍然听平鑫涛的指挥,忍着憋屈,陪伴车祸受伤的琼瑶去看医生换药——也难怪很多网友都说,她对琼瑶的态度像极了大婆对待小妾。

  林婉珍自己的父亲就有一妻一妾,生育了十几个孩子。她父亲曾经带着姨太太回福建老家,留妻子在上海照看孩子。不久后传来消息,说父亲和姨太太都在老家生病了,让林婉珍的母亲赶过去照顾。于是她母亲二话不说,便跑回去递药送水、悉心照料。

  这就是她的成长背景。

  她在书中抱怨:平鑫涛给自己的生活费很少,给琼瑶的钱却是好几倍——然而有没有可能,那根本就是琼瑶自己挣的稿费呢?有没有可能,你的生活费也是靠琼瑶挣来的呢?

  她明明是一个受过教育、有工作能力的女性,但她却被当时的社会围剿得无路可退,将“嫁为人妇”视作身份升级,甚至下意识地鄙薄其他女性。

  当婚外恋发生时,她执意认为自己和平鑫涛之间没有任何问题,一切就坏在琼瑶这个女人身上。如果不是琼瑶逼着平鑫涛离婚,她可以静静等着丈夫浪子回头,他们仍然是美满的一家。

  平鑫涛提出离婚后,林婉珍率先想到的是:我在台湾没有什么家人朋友,如果离开了皇冠,甚至连工作也没有了。我怎么能离婚呢?我能去哪里呢?孩子怎么办呢?

  说到底,她其实是放不下“太太”这份稳定的职业,也舍不得自己的沉没成本,至于丈夫是什么人其实并不重要。

  就像我在文章开头说的:很多男人会宣称“我很爱我的太太”,他们爱的是“太太”这个身份,而并非那个具体的人。我想起之前看过一篇文章,说有很多天生同性恋的人,也都会在脑海中幻想一幅生活图景:妻子在厨房里做饭,儿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这个画面是他们关于幸福生活的想象——尽管和他们自身的情感冲动、性冲动都毫无关系。

  对林婉珍而言也是一样。

  从一开始,她就并没有被平鑫涛这个人吸引。结婚时也只是觉得交往了那么久,花了他不少钱,于情于理应该嫁给他。婚后,她不过是从一份工作换到了另一份工作——她兢兢业业,自认在“太太”这个岗位上做得比绝大多数人都出色,实在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错。

  过去的许多年里,之所以“打小三”的风气如此盛行,很多时候并不是出于对那个男人的爱情。只是在社会制度的全面围剿下,女性很难在职场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唯有依附于“太太”这个身份,才能拥有长期稳定的经济收入和社会地位。

  在这样的前提下,“小三”和“正房”争夺的其实是一个安身立命的职位。而败下阵来的一方,承受的不仅仅是舆论的压力,更有实实在在的经济压力。

  基于当时的社会状况,林婉珍做饭、带孩子、在《皇冠》帮忙,所付出的种种努力,都并不会被折算成实际的酬劳,而被视作理所当然。而在她的照顾和托举下,平鑫涛每天都能准时吃上精致的饭菜,无需担心任何家务,这才能心无旁骛地追求事业成功,甚至达到了马斯洛需求的下一阶段,开始实现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

  男人和女人在婚姻中所付出的成本、承担的风险天差地别,也就导致了双方对待“离婚”的态度完全不同。而一个健康的系统,本应具备公平的退出机制。

  林婉珍和琼瑶的这场争夺战,打从一开始,双方想要的就不是同一个东西。

秦雨秋與賀俊之。 圖/國家電影資料館

六、搪瓷与骨瓷

  如果不是琼瑶的出现,或许平鑫涛会和好学生林婉珍一样,在世俗规定的“幸福”图景里度过平静的一生。但偏偏琼瑶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差学生,她从来不知道怎么样做出一份高分试卷,只知道听从本能,将内心的喜悦和悲伤都表现到极致。

  她身上的可爱之处也正在于此。

  她没有“聪明”到在规则和秩序里如鱼得水,却可以用自己的真诚和细腻打动无数具体的人。

  签字离婚那天,平鑫涛对林婉珍说:“你比较坚强,她比较软弱。”

  这句话令林婉珍啼笑皆非——难道看上去更坚强的人就应该被伤害么?

  没想到,这套逻辑在数年后成为了一支回旋镖。平鑫涛瞒着琼瑶,将全部财产都留给了自己和原配的三个子女,显然也是出于同样的想法:琼瑶拥有的已经够多了,不如就把财产都留给挣钱能力较弱的那边吧?

  按照一般男人的喜新厌旧和理性算计来说,都已经生下三个孩子了,年纪也一大把,没几个人会愿意折腾着离婚再娶。即使是为了利益,也很难有人能做到数十年如一日地深情告白、变着花样制造浪漫,在琼瑶那么敏感和神经质的人眼皮子底下,竟然毫无破绽。

  琼瑶最后痛定思痛得出的那个结论,未必就是全部的事实。

  如果你走路像鸭子、说话像鸭子、长得像鸭子,那么毋庸置疑:你就是一只鸭子——如果在几十年的时间里,他的一言一行都透露着“爱情”,那么他就是真的爱她。

  最后真正伤害琼瑶的,并不是平鑫涛的财产处理方案,而是他由始至终的不坦诚。就像当初对林婉珍敲骨吸髓,在离婚时又不够大方磊落一样——在琼瑶这里,他也同样是个自私的懦夫。

  爱只是爱而已,它并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本性。

  书中最让我心疼的一段话,是林婉珍说,她有次做了一桌菜款待一位作家,对方吃完饭后反问道:“你们的杂志不是卖得挺好?碗盘怎么这么简单?”

  林婉珍并不觉得自家的盘子不好看,那是她和平鑫涛结婚时,肥料公司的课长送的搪瓷餐盘,用了十几年还好好的,既实用又耐用。

  她说:“后来想想,我可能就是鑫涛眼中的搪瓷盘子,耐用,装烫的、装酸的、装苦的、装辣的都没问题,怎么用都不会破、不怕坏。而琼瑶就是骨瓷,脆弱、易碎,需要小心呵护。”

  最令人伤感的莫过于,就连琼瑶本人都一度怀疑自己得到的爱情是假的,可在情敌林婉珍眼里却看得那么真切笃定:琼瑶分明就是平鑫涛精心呵护的珍宝,享受着一切她作为原配妻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温柔。

  在离婚后,林婉珍的二女儿去找平鑫涛长谈了一次,想知道父母究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平鑫涛回答说:当年在事业最低谷时,他想让林婉珍坐在身边陪陪他。他对林婉珍说:“十分钟就好,不要讲话。”但当时的林婉珍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情绪,一坐下就开始滔滔不绝。从那时起,他心里的很多东西就开始改变了。

  这让我想到美剧《This is us》里,Miguel说起他和太太离婚的原因:在结婚后的几十年里,他习惯了每天六点半起床,给自己和妻子各煮一杯咖啡。有一天早上,他忘记煮太太的咖啡——然而太太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件事。

  他们的婚姻里没有出轨或犯错,仅仅是从那时起,他意识到他们的眼里都不再有彼此,两人之间也不再有爱情了。

  中国人信奉实用主义,习惯了自我物化和物化他人,很难理解一把年纪竟会为了内心感受、为了“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理由,而选择打破自己原本的生活秩序。可是,为了遵循一套“秩序”而装聋作哑、蹉跎岁月,夜夜躺在自己不爱甚至反感的人身旁,难道不是更加荒谬的事么?

女强人琼瑶一生甘愿为爱臣服私下性格刚烈| 娱乐即时| 娱乐| 世界新闻网